左眉一道疤。我把石头的半张脸,在心里翻来覆去对了三遍,强哥。沈志强。
石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澜姐,你也见过那道疤?
见过。我嗓子发紧,去年夏天,他站在我家门口要账,那道疤离我不到半米。
石头突然打了个寒颤,往后缩了缩:我不敢说……我以前管他叫强哥。他还给过我烤鱼片。
烤鱼片换了半张脸,亏不亏?陈伯把拐棍往地上一顿,孩子,别怕。你从今往后,跟爷爷睡。
石头点头,又小声嘀咕:烤鱼片……其实挺好吃。
那就记着那个味儿,我说,记着它是怎么变味的。
我让阿香当晚就把石头和陈伯接到了合作社的仓库后屋——那里离我家近,人多,狗也多。
爹没说话,只是把院里那条大黄狗的绳子解了。爸,这狗叫都懒得叫。
它不叫。爹说,它咬。前年镇上来偷鲍的,手上的疤,就是它赏的。
石头抱着书包坐在角落,忽然问:澜姐,我要是说错了,强哥会不会……
你没说错。我蹲下来,平视他,火柴照亮的那半张脸,你记了一辈子,他也赖不掉一辈子。石头,你现在是青屿最关键的证人,比公章还金贵。
他抿着嘴,慢慢把腰挺直了。
大伯家那头,静得反常。
着火的第二天,赵金凤没出来骂街,大伯也没在村委点炮。
整个青屿都知道石头看见了人,他们家却连个屁都没放。心虚。阿香咂嘴,搁往常,赵金凤早跳出来哭天抢地了。
不是心虚,是换打法。我说,泼汽油是黑道做法,接下来,他们要跟你玩白道的了。
白道?阿香挠头。黑道是吓你,白道是拖你。我说,吓,是怕你说;拖,是怕你查。你看他们选哪样,就知道他们怕哪样。
阿香没听懂。
第三天一早,她就懂了。
镇派出所的电话打到村里小卖部,喇叭一喊,全村都听见了:
沈听澜!有人告你!教唆未成年人作伪证!今天上午过来一趟,做笔录!
阿香端着半盆鲍鱼就冲出来了:谁告的?!
民警在电话里没说。
可我刚走到村口,就看见答案了。
沈志强靠在小卖部的房檐底下,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左眉那道疤,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婶儿,他冲小卖部老板娘咧嘴,来瓶汽水,要凉的。
阿香的嗓门当场就劈了:沈志强!你还有脸在这喝汽水?
我咋没脸?他把汽水打开,泡沫滋了一地,我叔家着火,我心疼得一夜没睡。倒是有的人,教一个十二岁的娃娃睁眼说瞎话——石头那点出息,还想指认我?
老板娘把汽水钱一免:志强啊,不是婶说你,你叔家着火那晚,你在哪儿?
婶儿,我这脸都贴告示上了,还能是我?他咧嘴,证据呢?
证据这东西,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拍了拍,急什么,它自己长脚。
我站定了,看着他。强哥,我也笑了,烤鱼片的交情,就这么用完了?
他把汽水瓶顿在桌上:沈听澜,做笔录就做笔录,少跟我阴阳怪气。
丑话说前头——小孩的话,白纸黑字才算数,他连自己几岁都得掰手指头数。
他指认我?
我告你教唆,正好。正好?我点头,行,那就正好看。看什么?看谁的证据硬。他嘿嘿笑了一声,烟灰弹在我脚边:证据?
我的证据就是——我冤枉。
他晃着空汽水瓶出门去,路过我身边,忽然停住,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听得见:
沈听澜,你爸的船,迟早也得……
也得什么?我抬眼。
他嘿了一声,趿拉着走了。
半截话,比整句还毒。
笔录室里一股旧纸张味,吊扇吱呀吱呀转。
对面的桌子,隔着个空位。
民警让我坐这边,让沈志强坐那边——原告和被告,头一回坐在同一间屋里互相指认。
阿香扒在门口,递进两瓶水,压着嗓子喊:澜姐,加油!被年轻民警拦住,她也不恼,改站在窗根底下,隔着一层玻璃给我打手势。
那手势打了半天,我才看懂——她先比了个大拇指,又指了指自己手机屏幕,屏幕上直播间的弹幕正在刷:澜姐开庭,前排围观!
四十几万人在看。我低声自语,比看潮还热闹。
沈志强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知道这场面热闹,可这热闹,正一帧一帧记着他。
老吴翻开记录本:沈听澜,有人反映,你于案发前指使石某某,虚构纵火人特征。你有什么要说的?
三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石头没跟我串过词,他看见人的时候,我在我家院里,我爹在场,娘在场。
第二,纵火人的特征,不是我编的。左眉的疤,石头七岁那年就见过——沈志强在码头跟人打架,缝了五针,镇卫生所的记录还留着。
第三,我看着沈志强,他昨晚在哪,几点回家的,跟谁喝的酒,老吴您问他自己。
三件事之外,我再补充一句。我说,教唆作伪证,得有的行为。
我连石头学校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何来教唆?
倒是有人,四天里往石头家墙外转了三趟——一件蓝夹克,监控里拍得清清楚楚,老吴您调出来看看?
沈志强的脖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线。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左眉,摸到一半又放下。
那道疤平日被他当成混码头的招牌,这会儿却像有人拿手电照着,躲都躲不开。
老吴没催,只翻了一页笔录。
纸张轻轻一响,沈志强肩膀就跟着抖了一下。
老吴笔尖一顿,抬眼看沈志强:昨夜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
我睡觉!沈志强梗着脖子,一个人睡,没人证!
巧了。我说,没人证的人,最爱告别人。
老吴咳了一声:沈志强,你控告沈听澜教唆未成年人作伪证,有什么证据?
我告她,是我的权利!
权利可以。老吴说,证据呢?
小孩的话就是证据!他一拍桌子,一个十二岁的毛孩子,半夜守塘,能看清半张脸?
鬼才信!
再说了——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脸上那道疤跟着抽动,他凭什么记得我眉毛上有疤?
她跟那小子串的词,串得连疤都替我编好了!老吴慢悠悠合上本子:疤的事,是石头先说的,卫生所记录是后调的。
这个顺序,笔录里都有。沈志强噎住了,两秒后又把胸脯挺起来:行啊,查!
往死里查!
我爸现在是村主任,青屿的天,塌不下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冲我咧开嘴,金牙在吊扇底下闪了一下。
笔录室里,他冲我笑得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