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线配电房的大铁门一拉开，扑面就是一股子机油混着铁锈的呛味。
王建国侧身迈进去，脚底下踩着扔地上的塑料扎带，咯吱咯吱响。
老张头紧跟着进来，手里死死的攥着把螺丝刀。小李两手抱着万用表和图纸，缩着脖子探头探脑的。
屋子不大，三面墙立的全是控制柜。灰绿色的铁皮大箱子排了一溜，整整十二组。头顶那盏灯泡瓦数太低，照的人脸蜡黄。
王建国走到主控柜跟前，两手拧开柜门上的蝶形螺母，朝两边一扯。
柜门一开，老张头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
柜里塞的满满当当。端子排、继电器、接触器全挤在一块，铜排上缠着的标签纸全是手写西里尔字母，密密麻麻。配电柜侧壁贴着一张折起来的接线总图，从头到尾全是俄文，图框里连半个中国字都找不着。
小李把万用表往工具台上一搁，凑过来瞅了一眼，嘴皮子动了两下，硬是没憋出半个字。
老张头把安全帽往脑后推了推，露出半秃的前额，两只手搓来搓去。
“王总工，这批柜子是五六年那会儿苏联专家带着装的，当时翻译老周全程跟着，上头标签都是老周手抄的。后来专家撤走，老周调去了沈阳，柜子的中文译本到底是被他带走了还是扔哪儿了，到现在也没人说的清。”
“之前调试怎么弄的？”
“就凭老周临走留的几张手抄笔记，对着上面一个端子一个端子硬对。时间长了笔记传来传去，机油糊了一大半，好几个要紧回路的接线顺序早看不清了。”
老张头从工装口袋摸出一沓皱纸，边角黑黢黢全是油手印，递了过来。
王建国翻了两页。
上头的钢笔字早让机油泡成了墨疙瘩，翻到第三页直接少了大半截，不知被谁撕了。
“就剩这些？”
“就剩这些了。”老张头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一块，“我当年跟苏联专家干了三年，日常打招呼还能对付两句，可这满柜子的技术标注……”
他摇了摇头，没音了。
小李在旁边小声插嘴：
“张师傅，咱厂俄语最好的不是翻译室赵干事么，要不叫他过来瞅瞅？”
“叫过了，上礼拜就找了。”老张头抬手一巴掌拍在柜门上，“赵干事对着看了半天，日常说两句还行，碰上电气专业词彻底抓瞎。什么三相不平衡保护、差动继电器整定值，他硬翻出来的那套玩意儿，连我都听着不对劲。”
王建国没搭理这茬，把破纸折好塞兜里，往前一步凑到主控柜跟前，半个脑袋直接扎进了柜体里。
他左手扒着铜排，右手手指顺着端子排从上往下，挨个捋着标签。
嘴里开始念出声。
“主断路器。电流互感器。过流继电器……”
声音不紧不慢的，念一个标一个，顺溜的跟背菜单差不多。
老张头手腕一抖，螺丝刀啪嗒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小李嘴张的溜圆，手指缝里夹着万用表的表笔，整个人僵在那儿了。
王建国头也没回，食指顺着侧壁上的接线总图一路往下划，嘴里的俄文词就没断过。划到第三列的时候，指尖猛的一停。
“老张头，过来看。”
老张头赶紧弯腰捡起地上的螺丝刀，两步就挤了上来。
王建国手指头摁在图纸偏下方的一处回路框上。
“这处回路，三相不平衡保护，原图标的继电器型号是pt-40/10。”
“对，柜里配的就是这玩意。”老张头连连点头，“当年专家亲手换上去的。”
“型号选错了。”
老张头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王建国蹲下身，拉开下层的隔板铁门，手电光照进去。三只灰乎乎的继电器并排卡在板子上，铝牌上清清楚楚砸着pt-40/10的钢印。
“Rt-40/10整定电流范围是0.2到10安。咱这条线的额定电流是多少？”
“一百二十安。”老张头想都没想就喊了出来。
“电流互感器变比呢？”
“一百五比五。”
王建国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变比一百五比五，二次侧满载电流就是四安。Rt-40/10的整定范围是凑合够用，可这型号触点容量只有五安。真赶上三相不平衡，二次侧冲击电流抬手就能窜到八安以上。天天这么连轴转，触点不烧蚀才怪。”
老张头脑门子上的冷汗唰的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那……那该换啥型号？”
“pt-40/20。整定范围跟触点容量都撑的住。外形尺寸一样，螺丝孔位也一样，直接拆下来换上就行。”
小李这时候才缓过劲来，一把抓过工具台上的硬皮笔记本，咬开笔帽刷刷的狂记。
“王总工，您这俄语……学校里教的？”
“嗯，在学校学的。”
王建国已经从胸口口袋拔出钢笔，抬手把柜壁上的接线总图揭下来铺平在桌上。左手按着图纸，右手落笔飞快，就着空白处直接往上填中文翻译。一行俄文码一行汉字，端子号、回路名字、整定参数，全对的死死的。
工具台角上扔着半杯凉透的砖茶水，茶叶渣子泡的发胀，在水面上打转。旁边歪着个搪瓷缸子，缸底早锈穿了，裹着两圈发黄的黑胶布。
老张头拽过一把破木凳坐下，嘴里叼着的旱烟早忘了点，烟袋锅子戳在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当年他给苏联专家打了三年下手，专家查资料还得抱着厚词典狂翻。眼前这刚满十八岁的小年轻倒好，书不用翻，笔不打顿，眼睛扫过去中文就从笔尖淌出来了，甚至参数换算全在脑子里硬算。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整间配电房里安静的只剩这么点动静。
四十分钟。
王建国扣上笔帽，把写满字的六页操作手册塞到老张头手里。
“回路说明、规程、整定值全写齐了。最后那页是换Rt-40/20的改造法子。备件库里肯定有现货，去领就行。”
老张头捧着纸翻了两下，十根指头都在发颤。他抬头想唠两句，嘴皮子哆嗦半天也没憋出个整句，最后鼻子里闷闷的长出了一口气。
小李赶紧把脑袋凑过去，笔记本都快杵到老张头脸上了。
“张师傅，借我先抄一份——”
“抄个屁，这可是原件，弄坏了剥你的皮！”老张头啪的一声把手册往工装怀里一揣，宝贝的跟军功章似的。
王建国扯过工具台上的脏抹布擦掉手上的墨水，扭头朝门口走。
“我给赵总工挂个电话，把改继电器的参数最后对一遍。”
小李在后头扯着嗓门喊了一嗓子：
“王总工，那咱二号线……”
王建国人早迈出了铁门，声音顺着走廊飘过来。
“参数对完，今天就开干。”
技术科办公室的电话拨通。赵总工在那头听完改造方案，足足闷了五六秒。
“继电器型号的问题我核对过了，你说的一点没差。苏联原版图纸上白纸黑字写着Rt-40/10，就是他们画漏了。”
话筒里传来把老花镜随手丢桌上的咔嗒脆响。
“建国，下个月苏联代表团过来，这处纠错记录……要不要写进技术报告？”
王建国倚在办公桌角上，手指头漫不经心的转着钢笔。窗外一号线工地上电焊火花一阵一阵的爆闪，把对面厂房墙皮上的裂纹照的清清楚楚。
“写。原版图纸的毛病、咱们的纠错方案、改造后的实测数据，一项不落全写进去。”
话筒那头又静了两秒。
赵总工的声音压低了些。
“好。那三号线的轧辊，上海那边回信了没？”
王建国转头看了眼桌上空荡荡的电报夹。
“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