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整,王建国攥着手腕上的上海牌表,秒针走过十二点位。
他松了口气。
不是安心——是棋子已经推出去,收不回来了。
六点二十,破烂侯铺子后门。
侯爷搁砂纸打磨一只粉彩碟子,头都没抬:“消息到了。”
烟盒纸推过来,韩春明的歪扭字迹:
“凌晨两点十分,技术科三楼,一人翻窗撬保险柜时被抓。方腮塌鼻梁,左耳垂黑痣。搜出煤油、火柴。”
方腮,塌鼻梁,左耳垂黑痣。
食堂接头的那个人。
王建国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想到马奎这么舍得。这人是个行家,撬锁翻窗全套家伙,用一次就扔。”
“马奎从来舍得扔人。”破烂侯吹了吹碟子粉末,“六零年在津门他就这么干——下线顶包,自己抽身。”
“他带了煤油。”
破烂侯手上动作停了。
“不是偷,是烧。就地销毁。”
七点十分,电话响了。
王建军的声音压过来,一夜没睡的沙哑:“人抓了。叫孙三儿,天津黑市出身,马奎老下线,有前科。硬骨头,只认一句——没人指使,自己来偷的。”
“煤油呢?”
“这是关键。偷东西不需要煤油。我往破坏生产资料上靠,但证据链差一环——指使人。孙三儿咬死不松口,马奎没露面,中间链条断了。”
王建国攥着听筒:“大哥,我手上可能有东西。中午回你话。”
挂了电话往回骑,路过院门口故意放慢车速扫了一眼——阎解放推车出门,车后座干干净净。
昨晚绑帆布包的车,今天判若两物。
工具已经传出去了。传给了铐在经侦办公室里的孙三儿。
阎家,就是中转站。
链条清楚得刺眼:马奎→阎解放→孙三儿。
物证呢?
中午食堂,傻柱端着搪瓷盆挤过来,声音压到嗓子眼儿底下:“建国,今早我倒泔水,看见阎解放出门前蹲在院墙角磨蹭半天。等他走了我过去瞅——他拿脚把东西踢进了墙根排水沟里。”
“你扒开了?”
傻柱从裤兜摸出手绢包,桌底下推过来。
王建国在膝盖上展开——一截烧焦麻绳头,寸许长,煤油味冲鼻;半张撕碎的纸片,拼起来残存四个字:
“……三楼……今夜……”
联络纸条。阎解放事先知道目标和时间。
这张残片加上时间线——够了。
“柱子,这事跟谁都别提。”
“嘴严着呢。”傻柱拍了拍裤兜,端盆走了。
下午三点,办公室门被敲。三下,又轻又急。
刘海中站在走廊里,满脸菜色,搓着衣角往门里挤。
“建国……那个人又找我了。今天中午,厂门口。”
“说什么?”
刘海中喉结滚了一圈,声音发颤:“他让我后天厂里开会时……当众说后勤科那本暗账是你伪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王建国坐回椅子,摸出烟点上。烟雾遮了半张脸。
销毁不成,就污名化。让刘海中这种十六年厂龄的老工人站出来喊“暗账是栽赃”——工人信不信?至少会犹豫。证据公信力一旦动摇,马德林的律师就有文章可做。
“二大爷,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刘海中僵住。
五秒。
“他说……光齐签的那些条子,他能让它消失。”
“他骗你。”王建国身子前倾,“条子在公安局档案室锁着。他一个在逃犯,手伸得进去?他有那本事,还用得着缩在胡同里当修鞋匠?”
刘海中的脸从菜色转成灰白。
“你回去,该干嘛干嘛。他再找你就说要时间想——拖。什么都不答应,什么都不拒绝。后天的事,信我这一回。”
刘海中张了张嘴没出声,扶着腰往门口挪。回头那一眼,有怕,有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
门关上了。
王建国把烟掐灭,目光落在桌上那部黑色电话。
听筒底部螺丝痕迹还在。
这条线在马奎手上。
刚才的每一句话——如果搭线的人一直在听——
马奎全知道了。
刘海中没答应,那今晚,他还安全吗?
王建国抓起外套冲出门,出厂骑车直奔南锣鼓巷。
蹬到胡同口拐弯,余光扫过路边修鞋摊。
摊子在,马扎在,鞋楦子在。
人没了。
王建国捏死车闸,后轮在青砖地面拖出一道白印。他蹲下身,手指抹过马扎面——凉透了。
走了不止一两个钟头。
旁边剃头铺的老赵探出脑袋:“找修鞋的?吃过午饭就没见着人,东西都没收。”
王建国站起来,口袋里的烟盒被捏得咔嚓响。
马奎跑了不要紧。
怕的是他没跑——而是换了个地方,在做最后一件事。
王建国翻身上车,往四合院方向蹬。
风灌进衣领,后背的汗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