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这喧嚣与疲惫中,时间变得具体而充实,再无半点空虚可趁。
腊月二十六那日,迟来的回音终于抵达。
邱英杰答应了邀约。
他虽有红颜知己,却未随对方归乡过年。
李恩这一声邀请,恰似雪中送炭,正中这位孤身异乡人的下怀。
海棠听闻此讯,眸光微闪,试探着询问邱英杰底细。
李恩只叹了一句:也是个无根之人,命途多舛罢了。
听罢身世,海棠似是无意地流露向往,言称若能借住李家,便算沾了福气,还能结识些良善人家。
李恩打趣道:“你爹娘若是知晓,怕是要先废我半条腿,哪有空陪你叙旧?”
海棠掩唇轻笑,语气笃定:“爸、妈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阻拦。”
话至此,李恩不愿深究,随口敷衍两句便揭过此事。
眼下正值攻坚期,无暇旁顾。
电工组的抢修工作,全靠众人咬牙死撑,直至腊月二十九方告一段落。
此前,于莉之妹海棠曾坐于李恩车后座,双臂环抱其腰肢,由他一路护送离去。
随着她的离开,屋内顿时清净许多,喧嚣暂歇。
这段时日,除却忙碌,唯有一桩变故在厂内掀起波澜——那位副厂长李姓领导,骤然降职为主任。
缘由讳莫如深,外界无从得知。
零星传闻指向作风问题。
直到某夜路过中院,见秦淮如满面春风提着大块鲜肉归来,伴着一句“还是李大主任心善”
的感慨,李恩心头一凛,瞬间明了原委。
车间里戏言四起,如今厂里凑齐了两位“李主任”
,外加一位七级工李师傅。
这李姓倒是兴旺,甚至有人调侃,往后嫁女定要挑个姓李的才稳妥。
李恩闻言莞尔。
事实上,厂内确实有两位姓李的管理者。
另一位,正是当年许大茂放映电影时与秦京茹举止暧昧,何雨柱撞破现场,最后出面处罚众人的那位领导。
如今降级的一位被称为“李大主任”
,以资区分。
这些闲笔不足挂齿。
年终决算完成,紧绷神经的电工们终得喘息。
厂长对此次任务交付成果极为满意,不仅全额发放薪资,更赏下厚重重金。
像李恩这般核心骨干,红包尤为丰厚。
至此,岁末劳作画上圆满句号。
次日清晨,阳光透窗而入。
大年三十,如期而至。
………
“师父,除夕快乐!”
晨曦微露,王浩领着那个黑得黝黑的四哥王成,径直敲响了李恩的房门。
门扉轻启,映入眼帘的竟是两副沉甸甸的背影,肩头压着鼓囊囊的麻袋,显得颇为吃力。
“师父。”
王浩放下重物,双手捶打着酸胀的肩颈,大口喘息的间隙里挤出一抹憨笑,“这是我妈特意嘱咐我给您的,自家地里种的萝卜和粉条,家里多的是,不值钱,您别嫌弃。”
他这一路步行了不少路程,几十斤的分量压在肩上,此刻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站在一旁的王成没闲着,利索地解开系绳,将另一只麻袋敞开展示。
里头塞满了猎物,皮毛尚带着寒意。
“这是前几日打下的野货,亲戚家也分了一些,还剩些零碎。”
王成嗓门洪亮,语气实在,“一共五只兔子,六只山鸡。
家里人口杂,留了两兔三鸡凑合过年,特意给您挑了两兔三鸡送来。”
数量颇丰,即便王成自己在家,也未必能轻易消耗掉。
李恩昨夜刚下班,临近春节,精神头格外足。
看着兄弟俩带来的厚礼,他并未全盘照收,而是顺手抓起那袋萝卜粉条,又从猎物中拎出一只兔子、两只野鸡。
“这些留下,剩下的你们带回去。”
李恩言简意赅,“你们家嘴多,我这边单枪匹马,给多了也是浪费粮食。”
王浩见状,眉头微蹙,不满地瞥了眼自家老哥。
这脑子怎么转不过弯来?送礼哪有往回退的道理?
不等王成推辞,王浩伸手便将李恩递回的野味强行塞了回去,态度坚决:“师父,大过年的,您就全收下吧,再推辞就是见外了。”
王成也适时补了一句,试图打消顾虑:“家里鱼虾不少,连甲鱼都捉了五个。
只是那玩意儿腥味重,不好处理,就没拿过来。
这几只兔子都是养得肥硕的。”
“五个甲鱼?”
李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食欲大增。
“行啊,王浩,回去再给你师父拎五斤鲜虾,外加一只鳖。”
李恩毫不客气地下了指令,只留下一只兔子和一只野鸡,其余的全数退回。
王成和王浩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师父胃口如此之大。
“师父,虾有啥稀罕的?田螺不比它香?我哥昨天运回来一百多斤呢,您这就点五斤?”
王浩试探着询问,心里嘀咕师父是不是被馋坏了。
一百多斤野生河虾?
李恩面不改色,甚至觉得有些不够看。
“那就十斤!”
他果断截断对话,将剩余的野味一股脑塞进王成怀里,催促对方赶紧去换虾,随后便转身投入打扫行列。
屋内本就整洁,此番忙碌只为增添几分年节气氛。
红灯笼、 、黄纸……各类年货物件被重新归置摆放,一扫旧岁尘埃,满室皆是喜庆气息。
李恩递给王浩两张纸币,吩咐他去菜市场拎两只处理干净的土鸡回来,今晚要把王成也叫来家里加餐。
屋内只需简单收拾,重点在于晚上的饭局。
“刚才四哥送来的野味,你干嘛推掉?”
见李恩还要掏钱买鸡,王浩嘴角微撇,满脸不悦。
李恩瞥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你家人口多,咱俩关系虽铁,但你还有好几个兄弟。
我要是把那肉吃了,旁人指不定怎么嚼舌根。”
“这倒也是……”
王浩话未说完,就被李恩赶去办事。
人前脚刚走,李恩后脚便将那只野鸡装进麻袋,锁好门蹬上自行车。
街头巷尾喜气洋洋,人人忙着备年货,无人留意这位骑车青年的身影。
他压低帽檐,低调潜入娄家所在的小洋楼。
面见娄父娄母,递上这份厚礼后,李恩并未多言,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日后多走动、甚至考虑迁居的建议。
两位长辈何等精明,见此情景心中已有了数。
留下这句暗示,李恩转身离去,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家时,王浩还未归。
李恩将方桌移至厅堂 ,洗净灶台,整理食材,着手准备午餐。
片刻后,他顺道去供销社购置了些许鞭炮,回家时正撞见王成提着活蹦乱跳的大虾和甲鱼上门。
两人默契配合,清洗海鲜,处理河鲜。
随后,李恩拿出黄纸剪成铜钱形状,仔细折叠整齐。
此时王浩也拎着鸡肉和兔肉归来,三人汇合。
一番忙碌,日头渐高。
李恩快手炒出两盘热菜,唤来兄弟二人共进午餐,并正式邀请王成晚上留宿。
王成略作沉吟,点头应允,表示祭祖完毕后即刻返回。
李恩让他们稍候,自己则提起笔砚,准备贴春联。
邻居们惯常请阎埠贵代笔,但李恩书 底深厚,笔锋凌厉自成一家,无需假手于人。
“师父,红纸裁切完毕。”
王浩双手奉上两条丈许红纸,平整铺于案上。
李恩颔首,接过毛笔饱蘸浓墨。
思绪流转间,笔走龙蛇,一副对联跃然纸上:
上联:精耕细作丰收岁
笔尖蘸饱了墨汁,手腕悬停半秒,落下几行遒劲大字。
“下联是:勤俭持家有余年。”
李恩搁下毛笔,正欲寻思横批,身后冷不丁飘来一句清脆嗓音。
“横批嘛,自然是国富民强。”
这声音熟稔得让人心头一跳。
李恩猛地扭过头,视线撞上一张清秀面庞。
来人一身素净衣衫,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噙着笑,眼底却透着股子书卷气里的灵动。
“邱英杰!”
李恩眼睛瞬间亮了,随手将笔搁在一旁,大步跨过去,双手紧紧攥住对方的手臂:“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还估摸着得等到晚饭点呢。”
邱英杰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本想早点赶过来,顺便蹭顿午饭,谁知恩师那边临时有点琐事,我搭把手耽误了些时辰。”
见老友这般惊喜,邱英杰也高兴,目光扫过屋内,语气轻快:“咱俩通了不少书信,这还是头一回真刀 地碰面。
多亏这春节,才让咱们凑到了一块儿。”
“嗨,跟你客气什么。”
李恩嘿嘿一笑,顺势拍了拍邱英杰的肩膀,随即侧身指向旁边两个呆立着的青年,“来来来,给你引荐一下。
这位是我徒弟王浩,旁边那位是他大哥王成。
今晚大伙儿一起热闹热闹。”
邱英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巧了,我也带了个同伴,正好一块儿吃年夜饭。”
话音未落,他偏头朝门外扬声唤道:“宋运辉,进来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李恩瞳孔骤缩,大脑轰然一片空白,思绪乱成了一锅粥。
四合院里?邱英杰?宋运辉?
这三个名字同时出现在这个时空节点,违背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逻辑。
只见门口处,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迈步进屋。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模样,手里提着两包糖果,神色间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与青涩,鼻梁上架着眼镜,显得格外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