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朝阳这住处虽不算阔绰,但烟火气重得很,显然并非独居。
院落深处,一对年轻夫妇正低头照看着两个满地打滚的稚童。
见状,一家四口齐刷刷地扭过头,眼神里透着股警惕与打量。
“朝阳——!”
“我们来瞧你了!”
“里头有人没?”
郝平川没理会旁人的视线,径直拐向右侧那间屋舍。
伴随着老旧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响动。
房门洞开。
郑朝阳身影浮现,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那份憔悴几乎要溢出眼眶,眉宇间更似缠着一缕散不去的愁云。
看来这几日,他过得着实艰难。
“老郝?你们怎么找这儿来了。”
乍见故人,郑朝阳眼底先是一怔。
转瞬,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
可脚步未停两步,思绪忽转。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死死钉在最后的方秦身上。
原本温和的眼神顷刻降至冰点。
“方秦,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此地狭小,容不下你这位煞星。”
郝平川伸出的双臂僵在半空。
他本想给老友一个结实的拥抱,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手足无措。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白玲脚步一顿,眉心蹙起:“郑朝阳,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够直白么?”
郑朝阳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剐向方秦。
“他亲手杀了我兄长,难道我还得假惺惺地笑脸相迎?”
“我做不到。”
白玲满脸不可置信,痛心疾首地摇头:“你……你真是让我寒心透了。”
“方秦确实动了手,可那是公务吗?”
“你哥哥身负特务身份,我们是执法者。”
“铲除奸细,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那个曾经心怀正义、明辨是非的郑朝阳去哪了?”
“怎会说出如此颠倒黑白的话?”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郑朝阳吗?”
面对指责,郑朝阳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回荡在狭小的院落中。
“白玲,你也觉得可笑?”
“抓特务是职责所在没错。”
“可那是我亲哥啊!”
“我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同僚枪口下丧命,却无力回天。”
“事后,你们反倒来指责我?”
“这就该是我活该受着?”
“还是说,我要装作大度,自欺欺人地说这是罪有应得?”
“我没那么高尚,真的没有。”
郑朝阳双眼赤红,嘶吼声近乎崩溃,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愤怒。
“朝阳,你听我说,先稳住情绪。”
“务必冷静下来。”
郝平川动作极快,一步跨上前,双臂紧紧箍住对方的身躯。
但这温情的阻拦转瞬即逝。
郑朝阳浑身肌肉紧绷,猛地发力,竟将郝平川粗暴地掀开。
“我凭什么要冷静?”
“我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冷静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屋内两人。
“你们两个,若是为了探视,我大门敞开,绝不阻拦。”
“唯独他——”
话音未落,手指已如利剑般直指角落。
“立刻滚蛋!”
“别让我再看你一眼,马上消失在这里。”
郑朝阳面容扭曲,脖颈间青筋暴起,那双眸子赤红如血,仿佛要将方秦生生吞噬。
那种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你这是彻底疯魔了。”
“郑朝阳,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白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方鼻尖痛斥:“方秦在老罗面前替你说了多少好话,才换来你复职的机会,你就是这么报答恩人的?”
“简直令人寒心。”
“老罗当初就没看错人,你早已丢了初心,忘了信仰。”
“停职处分对你来说,都是轻的,活该!”
言辞激烈,字字诛心。
白玲还要再逼问,甚至做好了扑上去撕扯的准备,却被一只修长的大手强行截断。
方秦侧身挡在她身前,神色平静无波。
“白玲同志,请克制。”
“他的状态我能体谅。”
说罢,他转向郑朝阳,嘴角牵动,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苦笑。
“我不打扰你了。”
转身,迈步,决绝离去。
“你……”
白玲反应极快,伸手欲抓,指尖堪堪擦过衣袖。
她回过头,目光如刀剐向郑朝阳,恨铁不成钢。
“既然他要走,那我便陪他一起。”
方秦脚步微顿,迅速摆手否决。
“不行,你不能走。”
“他只是对我存有芥蒂,避而不见罢了。”
“你们留下,务必做通他的思想工作。”
“别忘了老罗的重托,一定要让他归队。”
话音落下,身影已消失在院门外。
白玲愣在原地,视线在面色阴沉的郑朝阳与空荡的门口之间来回游移。
片刻后,她一咬牙,跺脚决定。
“郝平川,这人交给你处置。”
“我看清他了,爱咋咋地,我去追方秦。”
郝平川脸色瞬间垮塌,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长叹。
他没有追出去。
而是独自伫立,凝视着这位曾把后背交给彼此的战友。
眼神复杂难明。
“朝阳,你怎么能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郑朝阳冷冷瞥去,语调冰寒:“若觉得碍眼,你也大可离开。”
面对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姿态,郝平川心头一软,妥协之意顿生。
“好好好,不提这个。”
“我今日特意带了些物件过来。”
“咱们进屋吧。”
他手腕一抖,拎起手里的物件晃了晃。
顺势一带,半推半就地将郑朝阳拽进了屋门。
此刻的他,脑子一片空白。
真不知道这局该怎么破。
前脚刚踏进门槛时,气氛还缓和着,甚至能瞧见对方嘴角挂着的笑意。
怎么眨眼间,风向全变了?
毫无预兆。
连个铺垫都没有。
眼下白玲也走了,剩下他一个人,拿什么去劝解这场风暴?
隔壁两户人家听见动静,早就探出了头。
见势头不对,一个个缩在墙根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就这么干看着郑朝阳在那儿炸毛。
直到方秦和白玲的身影彻底消失。
邻居们才敢从屋里挪出来。
目光狐疑地投向郑朝阳那扇紧闭的门。
几个脑袋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嘀嘀咕咕。
郑朝阳和白玲吵得那般凶,隔着厚墙都听得真切。
不仅仅是院里的人。
胡同口那些闲人,也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一直等到那两个身影走远,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尽。
与此同时。
被甩在后面的白玲几步追上了前面的方秦。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起初白玲情绪还算激动,语速很快。
可方 开口说了几句,她的神色便肉眼可见地平静下来。
随后,两人并肩走入胡同深处。
步伐匆匆,未曾回头多看一眼。
……
“老板,天大的好消息。”
“郑朝阳跟局子里的同事彻底撕破脸了。”
“您这一手,真是算无遗策!”
同样的仓库空间。
同样的角落位置。
那个坐在椅背上的男人依旧稳如泰山,指尖轻捻茶杯,品茗无声。
只是今日登门的,并非之前那个光头壮汉。
而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面孔。
“哦?”
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具体细节呢?”
年轻人搓了搓手,兴奋劲儿还没压下去。
正准备凑上前汇报。
余光瞥见老板侧过来的冷脸,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
“监视郑朝阳的人传回消息。”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说是方秦一行人前去看望。”
“谁知郑朝阳根本不给面子,刚进门就把人轰了出来。”
“看来是真的决裂无疑了。”
老板沉默片刻,手指摩挲着杯沿。
“这就够了。”
“继续盯着,别露痕迹。”
“做事谨慎些,别让人察觉。”
“既然胆子这么小,就让他们自己去尝尝后果。”
“我的团队里,从不养闲人。”
低沉的嗓音从老板口中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年轻人浑身一颤,忙不迭地应声,转身便消失在门外。
片刻后,仓库厚重的铁门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名身形魁梧的光头壮汉跨步而入,皮鞋踏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人手齐了吗?”
老板依旧背对着他,目光并未回移。
“随时听候差遣!”
光头汉子挺起胸膛,语气中透着肃杀之气。
“好,保持警惕,别掉链子。”
老板抬手一挥,示意其退下。
待两人离去,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一人。
昏黄的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也映照出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容。
他缓缓起身,径直走向仓库深处。
这里看似寻常,实则幽暗深邃。
光影交错间,仿佛潜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直到尽头,他在墙壁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前停下。
手指轻旋,伴随着机械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一面伪装成墙体的木门悄然滑开。
屋内,已有黑影等候多时。
若是方秦在场,定会瞳孔骤缩。
因为那身影,正是魏樯。
“老猫,你真是让我失望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