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小王啊。”
杜卫国侧身让出通道,顺手接过我拎的礼盒,置于客厅 ,“人都到了,咋还破费?”
我顺势踏入屋内,笑道:“杜姐,许久未见,今日得闲,特来拜会您和李厂长。”
这位杜大姐名号硬朗,却是红星轧钢厂副厂长李保年的内人。
“老李还在厂里没撤。”
杜卫国利落地斟上一杯热茶,转身朝厨房走去,“你先歇着,我去灶间露两手,今儿个就在家里凑合一顿家常便饭。”
不多时,楼道传来脚步声。
大门敞开,李保年跨步而入。
见到是我,他连忙整了整衣襟,从沙发上弹起:“哎呀,小王大驾光临!快请坐。”
他的视线扫过茶几上的礼品,嘴角的笑意比妻子刚才还要浓烈几分。
我将一盒大兴雪梨置于桌案,又掏出火机递过去一支烟:“李厂长,特意从大兴带的新鲜梨子,给您解解乏。”
李保年接过烟,深吸一口,姿态慵懒地将二郎腿翘起,尽显上位者的松弛感。
他掌管后勤、食堂及保卫科,手握实权。
当年我顶替父亲王贵进入轧钢厂,嫌车间劳作苦脏,便是靠他在背后运作才得以脱身。
此人虽是影视剧中着名的反派,坑害许家满门的始作俑者,但我却欣赏这种坦荡的功利主义者。
他在厂内呼风唤雨,岳父更是铁路局高层,资源通天。
此次争取车皮指标,正是看中了他这层关系网。
趁着李保年吸烟的空档,我指尖微动,将一只早已备好的信封悄然滑入他掌心。
李保年心领神会,指腹轻触信封厚度,眼底精光一闪,笑容愈发灿烂。
“李厂长这次帮了大忙,这点心意,务必收下。”
我语气谦逊,姿态放低。
他将信封随手揣进兜里,摆手道:“咱俩谁跟谁,别搞这些虚礼。”
此时,杜卫国端着菜盘从厨房走出,打断了二人的寒暄:“开饭啦!”
席间,我极尽所能地夸赞李保年治厂有方,又奉承杜卫国持家有道。
二人听得眉开眼笑,气氛融洽至极。
几杯酒下肚,李保年话头渐多,醉意上涌,脱口而出:“小王,我看你也是个能干的人。
日后若有空缺,我定让你接手刘先进的工位。”
我只当耳边风,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在这座名利场中,我们之间只有利益交换,从未有过半分交情。
他笃定,若没备下厚礼登门,别说是司机班长的差事,就连保住那份开车的工作都悬。
酒足饭饱后,身影匆匆离去。
心头还挂着那桩待办的买卖。
面罩遮得严实,再次摸至城墙阴影处。
牛美兰已在那儿候着,神色张皇又带着几分算计。
“来啦?”
对方迎上前,语气热络。
“票子呢?”
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沉闷冷硬。
牛美兰抖出一叠钞票:“早备好了,货呢?”
“随我来。”
领着她钻进一处荒废的屋舍。
墙角堆着二十袋粮食,早已安置妥当。
牛美兰目光扫过粮袋,手却未伸向钱款,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银货两讫。”
他语调冰冷,毫无波澜。
话音未落,屋外窜进三道黑影。
牛美兰脸上笑意更浓,透着股泼辣劲:“今儿个这钱,大姐我不打算给了。”
三名壮汉瞬间合围,封死退路。
牛美兰昂着头,满眼得意:“兄弟,定价太高,咱重新聊聊?”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你这叫议价?”
“这是我男人和兄弟,怕我吃亏才跟着。
不介意吧?”
牛美兰摊手,故作无辜。
他冷笑一声:“这是谈生意,还是抢劫?”
“误会,误会。”
牛美兰摆摆手,“就是觉着价格不合适。”
“开价。”
“市价九分,我给你一毛,不亏你。”
“九分是带粮票的价格。”
他寸步不让,“要粮票,就卖。”
牛美兰笑得花枝乱颤:“一分利,你也赚到了。”
他瞥向那几个男人:“若不从?”
旁边一名中年汉子冷哼:“由不得你。”
动起手来,快如闪电。
他猛然踏步,肘击直奔最近一人胸口。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先出手,愣神间肋骨剧痛,整个人倒飞而出。
剩余两人见状,怒吼着扑上。
侧身闪避,掌风凌厉,直拍左侧男子天灵盖。
闷响声中,那人白眼一翻,跪倒在地。
瞬息之间,只剩最后一人。
牛美兰脸色煞白,慌了神:“老赵,跑!”
她转身欲逃,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个人,正是他。
“这就急着撤?连杯茶都不喝?”
牛美兰像只受惊的鹌鹑,死死贴在那男人的后背,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男人双臂一展,硬生生筑起一道肉墙,将两人隔绝开来。
瞥了眼那男人对牛美兰护犊子般的姿态,随口一问:“这是你家那位?”
“在下赵子豪。”
男人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认怂的意味,“今天是我们眼拙栽了跟头,给条活路行不行?”
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刚才你们怎么没给我留余地?这会儿讲交情,是不是迟了些?”
赵子豪也不恼,拱手道:“兄弟若想 ,尽管吩咐。”
轻笑一声:“既然你想谈条件,那咱们就坐下来好好算算。”
听到这话,赵子豪和牛美兰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最怕这种不要钱的狠角色,要钱还能商量,要命可就麻烦了。
“哥几个开口吧,今儿个是我们理亏。”
牛美兰从男人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打算破财免灾,“绝不还嘴。”
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棒子面现在行情是一毛七一斤。
这儿堆着一千斤,你们掏一百七十块,这事就算翻篇。”
牛美兰原以为对方会漫天要价,没想到才涨了两分钱。
这利润空间还在,她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仗义!”
赵子豪眼睛一亮,当即拍板,“市价两毛,我按最高标准收,一分钱不赚,就当结交这位兄弟。”
牛美兰暗中拧了自家男人一把腰间的软肉。
哪是不赚钱,分明是赔本买卖。
还没算上原料成本,光是地上那两个被打伤家伙的医药费,今天就够喝一壶的了。
不过眼前这人倒是有点江湖豪杰的风范,敢作敢当。
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有意思。
面你们拉走,两百块,交个朋友。”
赵子豪还没反应过来,牛美兰已经抢先喊出声:“成交!”
她从怀里摸出一叠钞票,数出十五张,又四处翻了翻凑出三张十块的,整整齐齐递过去:“兄弟过目,一分不少。”
随手接过,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内兜,转身欲走。
“慢着。”
赵子豪突然出声拦住去路。
脚步一顿,眼神骤冷:“还有事?”
赵子豪目光灼灼:“方才那一手,可是八极拳?”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你懂拳?”
赵子豪眼中精光暴涨:“后学晚辈黄氏八极赵子豪,不知前辈是哪一支脉的高徒?”
眉梢微挑,竟是个同门中人?
“你也练黄氏八极?”
“家师牛云飞,师父王钟泉。”
赵子豪言语间难掩自豪。
淡淡开口:“原来你是王钟泉那支的,我是陈富贵门下。”
八极门里有句老话,提功夫首推王钟泉,论力气陈福贵称雄,若说技艺登峰造极,还得是李书文。
这三位曾是同根生的师兄弟,后来各自立派,在江湖上闹得风生水起, 散作满天星。
可惜时局动荡,战火纷飞,八极一脉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衰败的命运。
“没想到咱们竟是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
赵子豪眼底迸出亮光,难掩激动。
对方却只是淡淡摇头:“如今世道变了,新社会不兴那些旧礼数。”
赵子豪搓了搓掌心,神色郑重起来:“不管世道怎么变,出了这个名号就是自家兄弟。
先前是我莽撞,按咱们行里的规矩,同室操戈,轻者断指谢罪,重者棍棒加身,绝无宽贷。”
话音未落,他反手从怀中摸出一柄薄刃小刀,左手小指轻轻一划,鲜血涌出,那截断指已啪嗒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对方怔住了,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手指,喉头滚动,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
“老赵!”
一旁的牛美兰吓得花容失色,手忙脚乱地扯出块白布巾,急匆匆上前去给丈夫包扎伤口。
“何苦做到这一步?”
对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沉。
赵子豪眉头紧锁,强忍着剧痛说道:“规矩是我破的,这笔账自然该我来扛。”
对方心头微震,没料到这人在这年月还死守着几十年前的门规,不由暗暗生出一分敬意。
“行,这份情我记下了。”
对方伸手摘下脸上的围巾,彻底露出面容,“我叫易中海,在红星轧钢厂上班。
往后我的货源全交给你们,价格绝对不亏待。”
安顿好这边,易中海嘱咐牛美兰赶紧送赵子豪去医务室,生怕感染了伤口,临走前又留了话,若有事去大杂院寻他。
牛美兰一心扑在丈夫伤势上,哪里顾得上别的,连地上那二十袋棒子面都顾不上捡,扶着赵子豪就往医院赶。
至于地上躺着的两个倒霉蛋,不过是中了 劲,这会儿早醒了过来。
一看清站在面前的是易中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夜色里。
两小时后,牛美兰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