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章
他是在请罪吗?
小家伙小时候粘着康熙,在御书房玩的时候,就看过别的大臣这样。
但是发生了什么?能让阿玛这般生气?
心中思考着,小家伙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腿。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奔跑,而是慢慢的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他走得小心翼翼。
灵活的绕过一个端水盆的宫女,路过两个低头跪着的太监,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了灯火下。
接着,他步伐坚定的走到康熙身边,伸出两只小胖手,轻轻地、紧紧地,抱住了康熙的腿。
岁安的力道不大,但他向来是一个沉沉的小胖团,他的身体暖暖的,抱住康熙时像一团小小的火苗贴在他的腿上。
阿玛,睡睡来了,你不要伤心,睡睡保护你。
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康熙忽然就感受到腿上的温度和压力,眉头皱得更紧了。
心中有过一闪而过的熟悉,但是连日来的劳累和为孝庄病情的忧心,让他并不能很好的思考,略过心中那一丝欣喜,他只是粗暴的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不小心撞到了他,心里那股被孝庄病情压了数日的烦躁猛地窜了上来。
康熙甚至没有低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不耐烦:“放肆!给朕下去!”
小家伙被阿玛的态度吓到了一瞬,且并没有松手。反而抱的更紧了些,仰头眼巴巴的看着。
感受到腿上更重的力度,康熙简直不敢相信,心中开始愤怒起来。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挥开那个“不长眼的奴才”,却在低头的一瞬间,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中。
经历过脑袋一瞬间的空白后,康熙就只有一个念头在心上了。
岁安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是很快,他的思绪就转到了其他地方,心中瞬间升起了对儿子的心疼。
无他,实在是此时的小崽子实在有些惨兮兮的。
小家伙就这样仰着小脸,泫然欲泣的看着他,眼中还含着一泡泪,却努力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的小脸蛋脏兮兮的,黑一块白一块,和以前白嫩的样子相差甚远。
衣服皱巴巴的,上面还不知怎么,被勾破了个洞,还有不少地方脱了丝,好好的被绣娘精心缝制的衣服就这样被毁的乱七八糟。
他的头发凌乱不已,康熙甚至还在发间看到了不知名的叶子,脑袋上总是精神的竖立着的呆毛,此时也软巴巴,没精打采的趴在头顶。
“阿玛~”
那声音很轻,一点也不像是自己一向活力四射的大嗓门胖崽发出来的。
可是却让此刻心中无比焦躁,沸腾的很想做点什么发泄的康熙的心,瞬间降温。
康熙看着小家伙张着嘴,喊出了他甚是熟悉的称呼,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康熙一把捞起了瞧着很有些凄惨的儿子,将他放在了腿上。
但他的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让康熙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愣愣的。
不知为何,看着被盈满的怀抱,康熙连日来的疲惫、焦虑、恐惧,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在快要将他淹没时,又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一个口子,涌了出去。
他看着岁安,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含着水光的眼睛,看着那两只紧紧搂着自己胳膊的小胖手,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没有说话,弯下腰,狠狠的抱住了儿子,将他那柔软温暖的小身体锁在自己的怀抱中。
他抱得很紧,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温柔的,害怕伤到儿子的样子。
紧到小家伙小脸被压在他肩窝里,喘气都有些费劲。
可岁安没有挣扎,他感受到阿玛身上的不安,他觉得此时是他该为阿玛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因此他伸出短胳膊,搂住了康熙的脖子,把脸埋进那片皱巴巴的、带着药味和汗味的衣领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阿玛,睡睡来找你了。”
康熙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的干涩和哽咽,让他无法成功。
这边如此大的动静,殿内的宫人们终于发现了动静,一个个惊得瞪大了眼睛。
小阿哥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谁带来的?可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梁元稹率领着自己的一众同僚跪在地上,面上仍旧是诚惶诚恐的样子,但心中已经将突然出现的小阿哥感谢了千八百遍了。
刚才他真的以为皇上要将他们都拖出去砍了,他周身的气场已经凝滞到心大如梁元稹都要喘不过气来的地步了。
但是现在,在小阿哥出现的那一刻,皇上身上的气势便瞬间收敛,变得柔和起来,再不是让他们所有人恐惧的皇上了。
好一会,小崽崽才抬起头来,越过康熙的肩看向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身影。
那只干枯的,苍老的手搂在白字外面,指甲上泛着青白。
但现在岁安已经不能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那不是乌库玛嬷的手了,就像他此时不能欺骗自己,乌库玛嬷好好的。
从出生以来就过得幸福无比的小宝宝,忍不住鼻子又酸了一下,眼中本来因为阿玛的抱抱而消下去的泪水,重新回到了眼眶中。
“乌库玛嬷~乌库玛嬷生病了。”
小崽崽声音带着些哽咽,说出了一个结论。
四岁的小家伙正在努力消化生病会让人变化如此吓人这件事。
虽然自己此时也心中翻涌着恐惧,但在儿子面前,康熙永远都是那个为他遮挡风雨,给他安全感的阿玛,因此他的手轻轻的在儿子背上拍了拍,声音因为长久的没有进食和喝水变得沙哑。
“会好的,你乌库玛嬷会好的,到时候还要抱着岁安,给你吃点心呢。”
只需要康熙的一句话,就能给小崽子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他心中那难受的感觉稍稍缓和,转过头,被泪水沁润的大眼睛更加的黑亮了,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康熙,让康熙都有些不自在。
他自然知道自己此时的形象实在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