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藩眉头一跳,官场里哪有什么情分?所谓人情,不过是利益裹着糖衣罢了。而他和苏慕之间,连糖衣都欠奉。
“不知督主意欲何求?”
他盯着苏慕,神色戒备。苏慕肯松口,说明索要的代价,足以抵得过四位朝中重臣的分量。
“那就得看,韦大人想保谁了。”
苏慕语调平淡,实则早有盘算:原打算只要韦藩稍作坚持,便顺势放周嘉谟、高攀龙二人一马;可对方那点犹豫,反倒让他动了心思,趁势再压东林党一把。毕竟,那些人腰包厚实,顺手搅一搅局,何乐不为?
“督主明鉴!”韦藩立刻接话,“周大人等四人清誉远播,皆是端方君子,绝无构陷熊大人之举,恳请督主网开一面!”
“四人?”
苏慕轻笑一声,“韦大人胃口不小啊。莫非以为东林党能扶您坐上左都御史之位,本督就拉不下您?”
“督主误会了!韦某绝无此意!”
话虽轻描淡写,可韦藩听出了弦外之音,威胁已至眼前。他不怕苏慕,却怕事办砸了,东林党翻脸不认账,届时竹篮打水一场空。
“韦大人,本督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您只需替本督带句话回去:五万枚军元丹,三万头活虎,送至东厂。高攀龙、赵南星、左光斗三人,本督可予宽宥。”
见韦藩脸色骤变,苏慕语气未起波澜。
“督主……”
韦藩刚启唇,心已沉底,不止因周嘉谟被剔出名单,更因苏慕这招阴狠:看似让步,实则将东林党逼入死局。
“面子,本督已经给了。”
“韦大人,莫要自误。”
“只管传话便是。”
不等韦藩再说一字,苏慕已端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送客之意昭然。
韦藩没再多言,拱手退出。
……
归途之上,韦藩脚步沉滞,心绪翻腾。左都御史那把椅子,在他心里已失了几分分量,一则疑心东林党能否履约,二则惧苏慕手段之酷烈。若非万不得已,他再不想与此人周旋。
韩府。
管家忧心忡忡望着韩爌。此刻韩爌独坐堂中,形同泥塑,目光空茫。
自大理寺卿韦藩登门后,他便命人急召东林党诸位核心,随后便一直枯坐不动。
不多时,冯从吾、邹元标、孙慎行、李邦华、杨涟陆续而至。
“韩兄,这般火急火燎唤我等前来,究竟出了何事?”
邹元标率先开口,其余人亦齐齐望向韩爌。
“唉……”
韩爌长叹一声,袖袍一挥,一道光影浮于半空。
“诸位自行细看。”
光影乍现,众人俱是一凛,此乃韩爌以秘法凝炼自身记忆所成,不仅关乎真相,更牵涉私隐。修至他们这等境界,谁愿将心底秘事公之于众?韩爌此举,足见事态十万火急。
无人出声,唯余呼吸声渐沉。所有目光死死锁住光影,直至其消散殆尽,满室仍寂然无声。
“杀人!”
邹元标咬牙吐出两字。
“诛心!”
“离间!”
“阳谋!”
其余人接连低语,之后,再无半点声响。
韩爌环视众人,又是一声叹息。苏慕布下的,是一道无解之局,毒在骨髓,避无可避。
“各位,眼下该如何应对?”
“救谁?”
话音落下,邹元标脊背一凉。
救谁?
救左光斗、赵南星、高攀龙三人?
那周嘉谟呢?
下轮京察迫在眉睫,都察院已然易主;若再失吏部尚书之位,东林党拿什么扛过这场大考?
可若全力保周嘉谟?
先不说苏慕是否应允,左光斗三人如何安置?苏慕早已明示,只放三人。必有一人留下顶罪。
如今,那三人已是苏慕许诺的活路。
倘若为保周嘉谟,弃左光斗三人于不顾……
他们心中会怎么想?
凭什么?
是我们为党争出力不够?
还是官阶太低,不配被保?
哪怕左光斗三人心里清楚周嘉谟有多关键,
可明白归明白,答应又是另一码事,老话讲得透亮:
“我懂你有多疼,但要我也跟着挨这一刀?抱歉,真没这胆量!”
更何况,左光斗他们手里攥着的把柄更多。万一哪个心气不顺、暗生怨怼的人反水,东林党倒下的就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片成片地折进去。
可若袖手旁观,光一个韦藩就让人头疼:他会不会为保周嘉谟,硬着头皮跟苏慕死磕?倘若他临阵退缩,局面立刻崩盘,东厂想捏造证据,闭着眼都能编出一百条,条条都够人掉脑袋。
他们拿不出别的招儿,要么认命,要么逼宫:逼皇帝把案子交由三法司会审,再趁机从中周旋。
可这条路照样走不通!
逼宫,本就不怎么待见他们的皇帝只会更厌烦;
三法司里,刑部尚书乔允升巴不得落井下石;史继偕和高攀龙积怨多年,这些年被东林党压得喘不过气,如今逮着翻盘机会,不下狠手都算留了情面;至于韦藩?能两头摇摆、不倒向敌方,已是万幸。
到最后,还是死局。
“韦藩那边,什么动静?”
冯从吾转向韩爌。
“他没开口,也没再追问左都御史的事。”
韩爌轻轻摇头,话虽轻,众人却都听懂了:韦藩,退了。
“我去见陛下。”
韩爌开口。
满屋静默。这话的意思,谁都懂,
认输!
这场文臣与皇权的角力,他们主动缴械。
就像当年文官从武将手中夺走兵权,内阁借势坐大、一点点从皇帝手里接过政务大权,那是臣权步步扩张的胜利。
如今低头,不只是他们几个人吃亏,而是整个文官集团的根基被动摇。从此,他们不再是同道中人,而成了站在所有文官对立面的存在。
(就像上辈子投靠魏忠贤的那批人,早被正统士林除名,连名字都不配提。)
“韩兄,这一退,可就真没回头路了!”
冯从吾声音沉了下来。眼下朝堂上,纵有旁人偶尔落井下石,终究还同属文官一脉;皇帝若真对他们动手,百官也断不会坐视,大家是同一类人,利益捆在一起。
可一旦向皇权低头,便等于自断根系,从此与同僚划清界限,再不是一路人。
“断就断吧。只要权柄还在手上,话还是我们说了算。”
韩爌长叹一声。冯从吾的顾虑,他何尝不知?
见韩爌心意已决,众人不再多劝,这确是眼下最稳妥的出路:让一步,把部分权力交还皇帝。
受损的是整个文官阶层,而他们,却换来了皇帝的信任。这场风波,也就此烟消云散。
唯一的代价是,敌人骤然翻倍:不止苏慕,还有朝堂上下所有文官。
“既然韩兄已有决断,我也不再多言。”
冯从吾叹了口气,“只是……打算交还哪一项权柄?”
“批红之权。”
韩爌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这权柄他反复掂量过,唯有它,既是从皇权手中争来的,又足够分量,且一直由他亲自掌管。
“唉……”
冯从吾缓缓吐出一口气。自光宗皇帝重用他们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被逼到这般境地。认输容易,往后日子,才真正难熬。
……
乾清宫,小瑜用监。
朱由校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虚空微震,泛起圈圈涟漪。
“皇爷,英武殿大学士韩爌求见。”
门外,魏忠贤的声音稳稳传来。
朱由校一怔。穿来这么久,韩爌登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尤其在他派苏慕与东林党对垒之后,对方更是避而远之,一次都没露过面。
猜不透来意,他索性闭目,神念一动,直连苏慕。
心神相通!
刹那间,海量信息如潮水般涌进脑海。好在每日签到所得经验皆是这般直灌而入,早已习惯的朱由校熟门熟路,迅速梳理、归类,只挑要紧的细看。
“皇爷,英武殿大学士韩爌求见。”
刚理清苏慕那边的消息,魏忠贤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让他去书房候着。”
朱由校推门而出,离开小瑜用监。接见大臣,绝不能在修炼之地,那残留的灵气痕迹,至少还得半炷香工夫才能散尽。
“是,皇爷。”
魏忠贤应声退下。
书房里,朱由校等了一阵,韩爌才由魏忠贤引着,缓步进门。
“臣参见陛下。”
韩爌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爱卿免礼。”
朱由校抬手虚扶,“赐座。”
身旁小太监连忙搬来一张椅子,稳稳置于韩爌身后。
“谢陛下。”
韩爌顺势起身,端坐而下。
“爱卿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朱由校开口问道。刚理清苏慕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也正纳闷:东林党焦头烂额之际,韩爌不忙着合谋对策,反倒主动登门,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臣此来,只为一事,批红之权。”
韩爌整了整衣襟,语气平缓却清晰,“昔日陛下年少,臣等暂代批红之责;今陛下圣躬康健,亲揽朝纲,此权,理当奉还。”
韩爌话音刚落,朱由校瞳孔骤然一紧,心下顿时打了个突,这话说得轻巧,可里头藏着什么打算,一时竟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