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苏慕已瞧出阵眼破绽。他悬于阵顶,双手连点,道道罡劲如箭,精准射向各处枢纽。
原本朦胧浮动的光罩,霎时凝如实质,通体泛黄,晶莹剔透,宛如琉璃穹顶。
紧接着,细纹浮现,蛛网般蔓延,咔嚓声接连响起。
咔嚓!
咔嚓!
郑元庆刚踏进前院,闻声抬头,只见那引以为傲的阵法,正片片剥落,碎成无数明黄琉璃瓦,簌簌坠地。
琉璃之后,苏慕负手悬立,衣袂翻飞。
郑元庆浑身一僵,血色尽褪,上三品强者!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若不给个交代,本官即刻具本参奏!”
到底是掌舵一族多年的老辣人物,惊悸稍退,他便稳住声线,声如洪钟,先声夺人。
“东厂,苏慕。”
苏慕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郑家到底干了些什么,你心里真没个谱?”
“东厂督主?!”
郑元庆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随即猛地咬住舌尖,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面色一沉,眼神冷硬,开口时已恢复镇定:“我郑家世代守法、为官清正,东厂纵有权柄,也无权擅闯官员宅邸。”
话音未落,他指尖悄然一弹,一缕隐晦的文气如游丝般滑向祖宅深处。
“这番话,留着去东厂诏狱里慢慢讲吧,只盼郑大人到时候还能张得开嘴。”
苏慕目光一扫,早将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手腕微抬,一道刚猛凌厉的罡气破空而出,瞬间击溃那缕文气,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
“你!”
郑元庆瞳孔骤缩,脸色霎时煞白。还不等他再吐出半个字,后脑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
半空之中,苏慕缓缓收回手掌。
须弥印!
他并不清楚郑元庆究竟想做什么,但吃过郑元畅的亏后,他早已明白:先发制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抓人!一个不留!”
他朝门外卫所兵扬声下令,随即身形一掠,直奔祖宅深处,方才那缕文气,正是朝着那里而去。
“遵命,大人!”
为首的百户陈庄抱拳躬身,应声干脆利落。
轰!
陈庄狞笑一声,飞起一脚踹在郑家朱漆大门上。没了阵法庇护,这扇雕梁画栋的门,在九品武者面前脆得如同薄纸,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抓人!”
号令一出,身后卫所兵如潮水般涌进郑府,甲胄铿锵,杀气腾腾。
而苏慕则停在一座庙宇前,郑氏家庙。
嗒、嗒、嗒……
青石地面清冷坚硬,他脚步落下,空旷庙中回声清晰可闻。
没人?
苏慕眉峰微蹙。若此地空无一人,郑元庆方才那一下又图什么?他不信对方会在生死关头还耍这种无谓花招。
略一思忖,仍无头绪。他索性收拢神念,不再铺散全宅,而是将其凝成一线,如汞入隙,尽数灌入这座家庙。
须臾之间,异常浮现,脚下青砖接缝处,有一道细若毫发的裂隙,表面还覆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粉末。
空玄石粉。
他眸光一闪。空玄石天生隔绝神识,常被用来打造闭关密室。若非此刻神念高度凝聚,这处破绽绝难察觉,此前他扫过整座祖宅,偏偏漏掉了这里。
他蹲下身,小心撬开那块地砖。
下方赫然嵌着一方微型阵图,仅方寸大小,纹路却密如蛛网,层层叠叠,连纹路缝隙里都填满了空玄石粉。
苏慕眯眼细察片刻,便已洞悉其用,引爆阵。
静观数息,他食指轻点,快准狠地断开阵图七处关键节点。看似繁复,实则不过六品阵法,只是受限于空间逼仄,才显得错综难解。
阵势一破,包裹之物显露真容,
一摞玉简,约莫二十块,静静躺在暗格之中。
苏慕伸手拾起,心头微动。郑元庆危急之际仍要毁它,足见其中分量非同寻常。
逐块探查之后,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
这世上能站稳脚跟的世家,果然个个手眼通天。
玉简里没有罪证,只有一条条退路:远渡海外的旁支血脉、散落各地的族人暗线,以及最核心的一支,由郑家御史兄弟后裔另立的新宗,改姓甄,悄然迁至北地一座小县。在郑家暗中扶持下,不仅扎下根基,更有人坐上了县令之位。
刚踏进前院,大门方向便传来喧哗人声。
“出什么事了?”
苏慕踱至门口,只见一群儒衫中年正推搡着守门的卫所兵,神情激愤。他眉头一拧,语气冷了下来。
“你是领头的?”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上前一步,面沉如铁,居高临下盯住苏慕。
“阁下何人?”
苏慕挑眉。东厂旗号都亮出来了,竟还有人敢撞上来?
“老夫莫回声,前任扬州府推官!尔等何方宵小,竟敢强闯官员府邸、拘押朝廷命官?眼里还有没有律法纲常?”
老人声如洪钟,七品威压裹挟着官威,滚滚压向苏慕与一众卫所兵。
苏慕岿然不动,只将四品气息缓缓铺开。
两股威压甫一相触,莫回声的气势便如雪遇沸汤,顷刻间消散无形。
“本座,东厂新任督主,苏慕。”
“郑家私养兵马、图谋不轨,诸位,与此事可有牵连?”
他语调平缓,不疾不徐,两句问话却似重锤砸落,全场霎时死寂。
众人惊惶失措,连莫回声也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这下彻底哑火了,原以为不过是几队东厂番子,才敢仗着几分旧日名望上前拦阻;谁料竟是东厂督主亲临!纵使如今东厂势弱,也绝非这群三品以下修士惹得起的人物。
更何况郑家捅出的篓子实在太大,私养兵马、暗中谋逆。这事一抖出来,谁也没觉得苏慕在信口开河。毕竟都是宝应城里有分量的人物,郑家这些年干的那些勾当,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在各地大肆囤粮,却不见一粒外销;旁人顶多猜他们偷偷炼制军元丹,压根没想到他们胆敢豢养私兵。直到苏慕亲口点破,众人才惊觉,郑家的野心,竟已膨胀到这般地步。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留,灰头土脸地散了。他们来郑府本就是走个过场,捧捧场、讨好讨好郑家那两位御史兄弟。可眼下这案子烧得太旺,连御史兄弟都兜不住了,谁还敢往火堆里凑?保命要紧。
……
“大人,郑家上下尽数拘押。这是从郑元庆书房密室里起出来的。”
陈庄双手捧着厚厚一叠书信,快步走到苏慕跟前。
苏慕粗略翻看几页,便将信收进袖中,全是郑家与各路势力暗通款曲的铁证。
“把郑元庆带上来。”
他沉声下令。回京在即,后续安排必须稳扎稳打。
“是,大人。”
陈庄抱拳领命,转身返回郑府,不多时便将昏迷不醒的郑元庆拖了出来。
苏慕抬手,一掌接一掌拍在他背上,每一下落处,都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阵纹钻入皮肉,无声无息渗进体内。
待两道禁制分别锁死郑元庆的元神与丹田,苏慕才收手。此人虽只是七品文士,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盯紧他,别让他醒了乱动。”
“带人撤回小岛,让雷瑨把所有嫌犯押解进京。”
话音未落,苏慕一把将郑元庆丢回给陈庄,有了这两重封印,就算他醒过来,也翻不出半点浪花。
交代完毕,苏慕腾身而起,直朝北面掠去。行踪既已暴露,必须抢在东林党的人合围前赶回都城,否则被堵个正着,后果不堪设想。
……
宝应城顿时乱作一团:东厂督主竟悄然离京,且毫无征兆地抄了郑家。
县令府衙内。
“高大人,眼下这局面,咱们该怎么应对?”
莫回声眉头拧成疙瘩,一行人刚离开郑府,便匆匆赶来此处。
“莫兄,我哪敢拿主意?朝廷不是早把东厂爪牙全按在都城门口了吗?怎么偏偏放了这位督主出来?”
高善元脸色发白。郑家在他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又落在东厂手里,稍有不慎,自己就得跟着陪葬。
“要不……先报给知府?”
莫回声试探着开口。
“也只能如此了。”高善元眼前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报给知府又能如何?难不成真敢调兵劫杀东厂督主?那是掉脑袋的买卖。
他提笔写就一封急信,唤来一名衙役,连夜送往扬州知府衙门。搁下笔后,他扫了一眼众人:“各位回去后,赶紧把跟郑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理干净。咱们虽是小角色,可一旦沾上边,就是灭门之祸。”
话音刚落,高善元便起身告辞。信虽已送出,但自救还得靠自己。
回到书房,他第一件事便是给座师修书一封,接着翻出旧账,逐条清理与郑家之间那些模糊不清的瓜葛。毕竟郑家盘踞本地多年,要说彼此毫无牵扯,谁信?好在郑家仗着家中两位御史撑腰,素来目中无人,压根没把他这个知县放在眼里,因此往来有限,牵连也不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