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
“嗯……朋友来了,不会过分欢喜;离去时,也不至于黯然神伤……”
“因为这句话说的,并非如何应对外人外物。”
“而是提醒我们:内心须有主心骨,心灵本身是自在的,不会随外界起伏而动摇。”
她条理清晰地讲完,随即悄悄抬眼,留意苏慕神色,生怕哪句欠妥,惹他不快。
毕竟他刚郑重说过:不会因她身份不同就网开一面,反而会更严苛。
等了一会儿。
见苏慕面色如常,未露半分不满,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算可以……”
“勉强点到了要害。”
“得道者心境如静水,却能随波应变;反观多数人,心里翻江倒海,身子又僵硬得不知变通……”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
“就连那些自诩君子的人,都热衷用对错去贬损他人,何况寻常百姓?”
“这世上,除了真实的自己,其余一切,皆为身外之物……”
“可人们偏偏把情绪,全都系在这些外物上,再顺着别人定下的标签,来决定自己该喜该怒。”
看着若有所思的徐妙云,苏慕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见好就狂喜,见坏就愤懑哀怨,却没想过……”
“一旦划出好坏的界线,好坏便永远如影随形,怎可能彻底斩断?”
“善还要分大善小善,恶也要论大恶小恶……所以悲欢一至,我们根本拦不住。”
“痛楚与欢愉退去时,我们也留不住。”
“说到底,人不过是一处驿站。”
“只要你还在此驻足,所有情绪都会上门借宿!”
“你看似充实的一生,不过是万千外物暂栖的客栈……”
“它们进进出出,川流不息,但终究,只是过客。”
苏慕最后收束道:
“你既为客栈,何须执着于谁来谁走?”
“又何必因客人冷暖,搅乱自己的安宁?”
“人只知自己撞上了什么,却不知自己避开了什么;只能做力所能及之事,却无力强求力所不能之事。”
“不知与不能,本就是人生绕不开的两道坎。”
“偏要躲开注定躲不开的事,岂非徒劳?”
话音落下,四下寂静。
徐妙云望着苏慕,眼神复杂难言,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苏先生……”
“那,您也是这样吗?”
苏慕闻声回头,笑意温润:
“自然。”
“人终归是人,不是神,更非仙。”
“我亦无未卜先知之能;只要身处因果之中,就得坦然接纳万事流转。”
“这,就是命。”
“所以,依循规律、顺合天道,方能乘势而上、行稳致远……”
“庶民如此,臣属如此,帝王如此,圣贤亦如此。”
“天道讲究削盈补缺,人道却常以不足奉养有余……道理,就在其中。”
“至于你能悟到几分,全看各自机缘。”
“今日就到这里。”
“好好歇息。”
“我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少女回应,随意挥了挥手,背着手出了房门,顺手带上了门。
徐妙云目送那洒脱背影渐行渐远,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随即面向他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俯身一礼。
“多谢先生……”
“小女子受益匪浅。”
……
就在苏慕讲完这一席话的同时,
应天府另一端。
皇宫。
武英殿。
秦王朱樉一脸茫然地站在殿中,抬头只见高台之上父亲杀气凛然,身旁大哥眉头紧锁,连平日最温和的母后,此刻也沉着脸,神情肃穆。
他心头咯噔一下,大事不妙!
怎么回事?
我也没干啥啊!
怎么架势像审重犯?
不就是从御膳房顺了两块肉嘛,至于摆这么大阵仗?
“咕咚!”
朱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迅速扫向身旁的四弟,想从他脸上摸清点门道,好提前防备。
不料,四弟正一手按在腰带上,双眼圆睁,死死盯住自己,那架势活像要扑上来撕块肉下来。
太突然了!
朱棣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音炸响:
“跪下!”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朱樉:“???”
话音一落,他脸腾地涨红,脖子青筋直跳,整个人都僵住了,望向朱棣的眼神满是错愕和茫然。
吃里扒外?
谁吃里扒外?
说谁呢?
今儿这火药桶是怎么点着的?!
他刚要发作,台上朱元璋的声音已冷冷传来,不带半分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二。”
“老四的话,你没听见?”
“还要咱再问一遍?”
朱樉猛一回头,嘴唇微张,惊得说不出话来。
愣怔片刻,他竟一个箭步冲上台阶,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骂别的都行,可扣这么顶帽子?
开什么玩笑!
“父皇!”
“儿臣真没做啊!”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儿臣一头雾水!”
他本就性子急,此刻更是压不住火气,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在父亲面前嚷嚷起来,全然没了往日的恭顺模样。
朱元璋见状,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里立刻有了数:老二敢当面顶撞自己,显然压根不知情。
知子莫若父,这几个孩子什么脾性,他还能不清楚?
可就在这时,
朱棣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抬腿朝朱樉小腿后侧狠狠一踹,接着一只大手重重按在他肩头,顺势将人摁跪在地:
“放肆!”
“还敢嘴硬!”
“二哥!”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朱樉脸颊肌肉猛地一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若不是被弟弟那股蛮力死死制住,怕是当场就要扑上去动手。
脑子进水了吧?
我干啥了?
能不能别瞎嚷嚷,让人误会!
真的求你了!
兄弟俩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但碍着父母威严,终究没敢破口对骂。
而朱元璋却稳坐高位,神情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非但没喝止,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子。
片刻之后,见二人神色自然、毫无破绽,才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示意朱棣差不多得了。后者心领神会,悄悄松了口气。
可朱棣前脚刚松手,朱樉后脚就爆发了。
顾不上扯平皱巴巴的衣袍,也懒得废话一句,砂锅大的拳头照着朱棣面门就抡了过去。
他虽不是长子,可也是兄长,被个毛头弟弟当众羞辱,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夜里做梦都得气醒。
“够了,!”
一直沉默的太子朱标横跨一步,挡在朱棣身前,朱樉那记重拳顿时悬在半空,再不敢往前送半寸。
“还想闹到几时?”
“眼里还有没有父皇母后?”
“大哥!”朱樉胸口剧烈起伏,粗气直喘,明显被气狠了。
“闭嘴!”
朱标眉头紧锁,面露不悦,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解释道:
“这事与老四无关,孤也没偏袒谁,是父皇授意,他只是奉命行事……”
“这莽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就不能先稳住心神?”
“对你来说,就这么难?”
这话一出,朱樉眉间浮起一层难以置信,暴怒渐渐退去,转而侧过脸,望向端坐不动的朱元璋。
“你大哥说得对。”
“是咱下的令。”
朱元璋朝三个儿子招了招手,那语气莫名透着几分宽宥之意,朱樉心头那块悬了半天的大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你确实是冤枉老四了……”
“他混是混了些,但对自家人,还不至于混账到这份上。之前为你的事,他还跟咱争执过一场。”
“你弟弟,没那么糊涂。”
朱元璋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轻轻一叹:
“行了。”
“你们几个别杵在那儿了。”
“都上来坐吧。”
“一家人,好像很久没安安静静坐一块儿说说话了。”
话音落下,朱樉仍是一脸懵,先看看大哥,又瞅瞅四弟,脑袋里还嗡嗡作响。
莫名其妙被叫来,稀里糊涂背上黑锅,眼下又说全是误会、没事了?
这唱的是哪一出?
没等他理清头绪,便跟着朱标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向父母行过大礼,然后拘谨地挨着坐下。
他屁股刚沾上椅子,朱棣便拖着长腔开了口:
“唉,”
“好心当成驴肝肺,狗咬吕洞宾哟……”
“娘啊,您说……孩儿管这档子闲事图个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跟我有半个铜板关系吗?”
“结果倒好,黄鼠狼没逮着,一身骚气全沾上了!”
“晦气!”
“太晦气了!”
“再有下回,我不掺和了,反正爹的玉带,也打不到我身上!”
“娘,您说是不是?”
朱樉:“???”
“你呀你……”
马皇后看着朱棣耍宝的模样,忍俊不禁,轻轻摇头,拿这个儿子实在没办法:
“好了,少贫几句。”
“稍微收敛些。”
“先听你爹说正事。”
说着,她抬眸看向一脸错愕的朱樉,意味深长地道:
“你二哥就是性子烈,嘴上凶,心里其实没真怪你。亲兄弟之间,骨头断了筋还连着,哪会真跟你计较?”
“你说是不是,老二?”
朱樉听了,脸上一阵发烫,尴尬地应了一声。
“母后说得对……”
“四弟才是咱们兄弟里最讲情义的,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儿子刚才太莽撞,实在不该。”
“还请母后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