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全然不以为意,随手一摆,把凑近的太子推开,又打了个哈欠:
“算了。”
“咱们继续往下,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这个‘见’,是自我标榜的意思;‘是’,就是固执己见、自认正确;‘伐’,是四处夸耀;‘矜’,则是端着架子、放不下身段。”
“重新串起来就是,”
“不刻意显摆自己,才能看得清事理;不一味认定自己没错,才能头脑清醒;不忙着抢功邀赏,功劳才真正落得实;不总端着身份架子,路才能走得长远!”
“道理跟前面讲的一脉相承。”
“你爷俩,各自占了几条?又漏掉了几条?”
面对苏慕这突然一问,朱家父子顿时僵住,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举手投足间全是窘迫。
见状,苏慕两手一摊,无奈一笑:
“这些话其实指向一个关键,也是参透天道的门径!”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换句话说,正因为他不争,天下人才没法跟他争!”
听到这里,朱元璋猛然一怔,倒吸一口凉气,竟隐隐生出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嘴角难得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苏慕下一句,立刻把他笑意冻在脸上:
“可惜啊,多数人把‘天下’二字,简单理解成‘所有人的总和’,一个人若彻底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别人自然没得可争、没得可抢……”
“如此一来,本就空空如也,哪还有争斗的余地?”
话锋一转,苏慕盯着他们追问:
“但!,”
“这样解释,真的站得住脚吗?”
“你爷俩,真就这么信?”
朱元璋张了张嘴,又闭上,脑袋摇得飞快,干脆利落地否认:
“这……这肯定……不妥当啊!”
“老大咋想的咱不敢说,反正咱绝不是这么想的!”
“咱们能跟寻常人一个样吗?”
“咱们可是天子,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身上没点过人本事,怎么镇得住这万里山河?”
瞧见朱元璋硬撑着面子、强摆威仪的模样,苏慕忍不住狠狠按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见过脸皮厚的,
真没见过这么厚的!
“呵……”
“您当然‘出类拔萃’了,千百年来最擅长‘讨生活’的帝王,谁敢跟您比呀?”
“讨来了满朝文武,讨来了贤德皇后,讨来了整个大明江山……”
“您这‘讨’的功夫,堪称登峰造极!”
话音刚落,
朱元璋一口茶水卡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
脖子涨得紫红,咳得整个人往前栽,眼看就要翻白眼。
一旁的太子朱标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又是拍背又是递帕子,心里只盼苏慕赶紧收住嘴,意思意思得了!
围墙那头,马皇后一手扶额,长叹连连,愁得直摇头。
这老朱啊,偏爱自吹自擂,逮着机会就显摆!
挨了多少回闷棍,愣是记不住教训!
可咋办呢?啥时候才能改改这毛病?
别说苏先生听得皱眉,连她这个结发妻子都听得直翻白眼!
忙活好一阵,朱标才把朱元璋扶稳坐好,随即转身朝苏慕深深一揖,既赔礼又求情:
“我早先就讲明了,文中所论,是天地运行的常理,并非指人的作为……”
苏慕深吸一口气,压下嘴角笑意,语气沉稳:
“所以这里说的‘不争’,根本不是不跟人斗,而是不跟天道对着干!”
“先摸清规律,再顺势而为!”
“听懂了吗?”
朱元璋一张脸青中泛紫,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刚才憋的。
纵然万般不服气,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想岔了。
原来不是不与人争,而是不逆天而行。
咱信佛的,又不修道,上哪儿琢磨这些去?
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扎人心窝子?
“最后一句,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苏慕忽然走近,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笑意微扬:
“翻译过来就是……古人讲‘委曲反而能保全’,这话难道是随便说说的?”
“这分明是实实在在的大道!”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那么问题来了,”
“您,是那个‘反者’,还是‘弱者’?”
朱元璋:“???”
朱标:“……”
被苏慕当面打趣,朱元璋面皮滚烫,哑口无言,恨不得立刻起身回宫。
哪有当面盯着人一通数落的?
“呃……”
“那个,苏先生啊……”
“您也清楚,咱压根儿不是修道的人,对这些门道,连边儿都没摸着。”
“顶多算个凑热闹的!”
“先生就别难为咱了,咱几斤几两,心里门儿清!”
“这样,咱改天请张真人进宫,跟您当面请教请教?”
“您看成不成?”
见朱元璋急着搬救兵的样子,苏慕忍俊不禁,点头应道:
“若有缘,见一面也无妨。”
“不过得说清楚,我讲的不是什么玄虚道法,是这天地间本然的法则!”
“陛下既然不爱听,那就到此为止。”
“二位请回吧……”
“恕不远送。”
说完,他身子一歪,又躺回原处,再不看朱家父子一眼。
墙外偷听的马皇后秀眉紧锁,顿时火冒三丈,脱口嗔道:
“这个老东西!”
“正经事一件不干,净干些丢人的!”
“还敢挑老四的刺?上梁不正下梁歪,当爹的自己没个正形!”
“到底啥毛病!”
徐妙云垂首静立,大气不敢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皇后训斥皇帝,宫里早不稀奇,她每次进宫请安,十回倒有八回撞上。
那位母仪天下、温婉端方的马皇后,唯独在朱皇帝面前脾气如雷,一旦开火,偌大皇宫竟无一人敢上前劝一句。
想到这儿,徐妙云悄悄替隔壁爷俩捏了把冷汗。
就在马皇后快按捺不住要冲进来时,朱标急忙抢步上前圆场:
“苏师息怒,”
“父皇绝无冒犯之意!”
“您是误会了!”
“道家是咱们中原土生土长的学问,老祖宗传下来的真东西,自有其独到之处。”
“不瞒您说,今日听您一席话,学生只觉豁然开朗,浑身舒畅!”
“滋味太妙了!”
“还想再听下去!”
“望苏师多多包涵!”
这话一出口,
朱元璋瞪圆双眼,满脸惊疑,转头盯向太子,眼神里写满不解。
道家那些弯弯绕绕,连他听着都昏昏欲睡,老大这是哪根筋突然通了?
他哪里知道,太子爷惦记的,是“长生”二字!
“不是我不讲,是你爹真听够了。再说,强按牛头不喝水,这道理本就不合他胃口。”
苏慕眼皮都不抬,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今天就到这儿,你爷俩请回吧。”
话音未落,
朱标立马慌了神,几步抢上前,蹲在苏慕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苏师多虑了。”
“父皇不过是随口唠叨两句,并无半分厌烦。”
说着,他猛朝朱元璋使眼色,频频眨眼示意:
“父皇,您说是吧?”
朱元璋一脸茫然,完全没搞懂儿子演哪出,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陪笑:
“对,太对了!”
“苏先生千万别往心里去,咱就是个粗人,三两句话听不懂,也是再正常不过。”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咱给您赔个不是!”
苏慕闻声侧目,扫了朱元璋一眼,眉梢眼角全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脱口便道:
“你家老四还真没说错……”
“啥样老子养出啥样儿子!”
“燕王那些毛病,打小就是跟你耳濡目染学来的!”
朱元璋:“???”
“太子殿下请坐,别搭理您爹,更别学他那一套!”
“咱们接着聊,”
苏慕把胳膊横在额前,挡住灼人的日光,语气随意却笃定:
“老子在《道德经》里讲,眼前这世界,就像奔涌不息的大江,始终在流动、在生长、在重塑,一刻也不停歇。”
“在这种大势面前,人不该想着逆流硬扛,而该琢磨清楚,这股洪流朝哪走、怎么走、何时拐弯。”
“然后,踩准节拍,借力前行!”
朱标若有所悟,默默点头,神情专注得近乎凝重。
“人能真正拿主意的事,其实少得可怜。”
“饿了吃不吃;渴了喝不喝;困了睡不睡……也就这些罢了。”
稍作停顿,他目光微抬,继续道:
“可明天会出什么变故?后天局势如何转向?
十天之后、一月之后、一年之后,天地又将如何铺展?
这些,谁也掐不准,更谈不上左右。”
“这话,你能听明白吗?”
朱标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震动,轻轻应了一声。
“你是历史的旁观者,不是执笔改写的人。
那些看似扭转乾坤的人物,其实多数只是看清了风向,再顺着风势扬帆而已。”
苏慕忽然有些感慨,轻叹一声:
“刘邦起于沛县,刘秀发迹南阳颍川,李渊立足陇右,还有你爹,扎根淮西……
为什么这些开国君主的老家,总能冒出一拨又一拨的将相之才?”
“说白了,他们并非生来就懂治国,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风口,撞上了那个时代!”
“做了该做、也能做的事。”
“天下间千千万万人,处在同样的处境里,都能做到的事,这就叫‘不争’。”
“看懂了趋势,不跟大势较劲;反而提前落子,布局长远,
这才叫‘握住了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