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接过碗筷,毫不客气,夹起一块鸭肉就往嘴里送:
“苏先生这话可折煞咱了。”
“天塌了,自有咱顶着!”
“无妨!”
他随手把鸭骨头吐在桌边,用袖子抹了抹嘴:
“不过嘛……眼下倒真有桩要紧事,咱琢磨来琢磨去,始终拿不准主意……”
“想请先生帮着参详参详!”
“劳烦苏先生费心了?”
“给咱指点迷津!”
话音刚落,
徐妙云立刻会意,悄然退至苏慕身后,不声不响福了一礼,乖巧伶俐地寻了个由头告退。
皇帝嘴里的“大事”,哪是她能旁听的?
若连这点分寸都拎不清,马皇后也不会派她来照应苏慕。
“跟你无关,坐下吃饭。”
苏慕无奈叹了口气,出声叫住她。徐妙云脚步一顿,杏眼微睁,满面茫然,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僵持片刻。
“没听见苏先生的话?”
朱元璋也是一怔,心头暗惊:这进展未免太快了些?莫非已得其心?真不是外人了?
“快坐,别发愣!”
徐妙云一听,心头一热,慌忙应了一声,轻步挪到苏慕身侧坐下,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指尖微凉,连抬头都不敢。
“说吧,什么事?”
苏慕干脆利落,朱元璋也不再兜转,直截了当道:
“前些日子先生讲权术之道,对咱启发极大……”
“所以咱决定,即刻裁撤中书省,今后永不再设丞相之职!”
“既可迅速集权于一身,又能防皇权被架空、旁落!”
“一石二鸟,两全其美!”
“苏先生以为如何?”
话音落地,四下无声。
徐妙云身子猛地一颤,心跳仿佛漏跳一拍,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
沿袭千年的丞相制……这就说废就废了?
莫非朝中出了什么惊天变故?
“我看这事不妥。”
苏慕缓缓搁下筷子,目光如刀,反唇相讥:
“让你收拢大权,没让你一刀砍掉丞相!”
“合着我先前那些话,你左耳进右耳出了?”
“你想过这么干的后果没有?”
“非得把大明折腾散架,你才甘心?”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住,眉头拧成疙瘩,满眼困惑:
“废个丞相,还能闹出什么乱子?”
“怎会把大明整垮?”
“难不成离了丞相,大明就活不下去了?”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此事他反复推演许久,从朝局到人事、从文书流转到军政调度,每一处都算过、试过,这才咬牙定下。
可苏慕却一口否决?
这又是为何!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苏慕轻轻摇头,语气沉静:
“你以为摘掉‘丞相’这块牌子,从此禁设此职,靠皇权硬压下去,就算赢了这场博弈?”
“到如今,你仍没看清自己的位置。”
“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想凭一己之念,撼动绵延千载的权力制衡,无异于蚍蜉撼树,自取其辱。”
“妄图改写历史规则的人,终将付出沉重代价。”
上一条时间线上,朱元璋早已用血泪证明过自己的短视,眼界所限,使大明从立国之初,便埋下了倾覆的根子。
本以为早些讲清权责利害,或可扭转乾坤,谁知历史惯性更强,非但未能拦住,反而提前数年掀了这一场风暴。
想到这儿,苏慕只剩苦笑。
“这……咱怎么又天真了?”
“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朱元璋头皮隐隐发麻,望着苏慕的眼神里全是错愕:
“咋越听越糊涂?”
“没了权势熏天的丞相,皇帝不必提防被架空,难道不是好事?”
“六部直隶天子,底下纵有纷争,也伤不了朝廷根基!”
“等于把大权打碎,重新摊开分配!”
“化整为零,错在哪儿?”
见朱元璋嗓音渐高,苏慕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是铁打的身子,精力用不完,能日夜不休地批阅奏章……”
“可你能担保,朱家子孙代代都是铁人?”
“废丞相有利,但隐患远比好处多。”
“万一哪位皇帝懈怠政务,你不怕?”
苏慕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
“从前是丞相替皇帝分担朝务,如今丞相没了,大小事务全堆到皇帝一人肩上。”
“上至边关战报、军国大计,下至地方粮价、衙役差役,全等皇帝亲断,这是打算把后世子孙活活累死?”
“烦了、倦了、怒了,皇帝甩手不干,偌大江山顷刻停摆。”
“你在盘算什么?”
不等朱元璋开口,苏慕接着道:
“只要皇帝稍一勤勉,就得被压得喘不过气;初时干劲十足,可日子一长,谁能扛得住?”
“到头来撂挑子去享乐,而皇帝是朝廷的脊梁,他一撒手,满朝文武无人主事。”
“没人敢拍板,也没人能拍板。”
这样一来,会引发什么局面,我想不用再多解释了吧?
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你愿意做道德楷模,没人拦着;但绝不能拿约束自己的尺子,去量天下人的肩膀!
太子能照着办,我信;可再过几代人,后世子孙还会把你爷俩供在神龛里敬着吗?
等你们真躺进皇陵、盖上棺盖,难道还能从地底下坐起来,掐着腰管朝政?
醒醒吧!
听完苏慕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朱元璋下意识屏住呼吸,后背微凉。
在他一贯的认知里,朱家血脉就该像自己这般刚硬勤勉,他也一直是这么训导皇子们的。
可眼下,苏慕当面戳破那层薄纸,把几十年来奉为圭臬的道理掀了个底朝天,让他头一回觉得脚下的地有些发虚。
不过话说回来,这类隐患,他早就在心里反复推演过了,务求滴水不漏。
之前那些课,真不是白听的!
想问题,比从前周全多了!
他收回心神,嘴角浮起一丝淡笑,竟半点没动气。
只见他夹起一箸韭菜,慢条斯理送入口中,细细嚼了两下,语气沉稳而笃定:
“苏先生稍缓些火气……”
“您忧国忧民的心意,咱全都明白!”
“可也得给咱一点信任啊!”
“您担心的事,咱早想到了!”
“所以备了两套路子,皇帝勤勉,上下齐心;皇帝松懈,也不至于塌台……”
他略作停顿,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接着道:
“咱初步打算是,把原来宰相手里的大权彻底拆开,另设一个新机构!”
“挑一批有本事、靠得住的干吏进来,绝不能让权力攥在个别人手里,必须由一群人共同分担!”
“替皇帝处理日常政务!”
“军国大事,仍由皇帝拍板定调;鸡毛小事,压根不必递到御前!”
“难题,就这么解了!”
朱元璋身子向后一靠,神情从容:
“名字都起好了……”
“就叫,内阁!”
“万一哪天真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立刻启用,保大明江山稳如磐石,社稷不坠!”
“苏先生,您看如何?”
这话一出,苏慕顿时用力按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真想揪住朱家父子问一句:你们全家是不是共用一副脑子?
见过儿子学老子的,没见过老子抄儿子的!
离谱得很!
“好得很!照这么改,不出二十年,你就养出一群手眼通天的大臣,权势之盛,远超历朝任何一位丞相!”
苏慕冷笑一声:
“历史洪流奔涌向前,顺者生,逆者亡!”
“你们朱家,走到了尽头!”
朱元璋:“???”
朱标:“!!!”
话音落地,惊雷炸响。
苏慕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朱家父子脸色霎时惨白,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朱家,
走到了尽头?
这话若换个人说,哪怕太子亲口讲出,怕也要挨一顿狠训,甚至拖出去杖责。
可偏偏出自苏慕之口!
废掉丞相、另立内阁,竟会把朱家基业生生断送?
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瞬间绷不住了,方才还稳如泰山的底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苏先生!”
“这话可万万不敢乱讲啊!”
“咱把大权一分再分、层层下放,把原本集中的权力摊薄了、稀释了,怎么反倒会催生出比历代宰相更难制衡的权臣?”
“这根本说不通!”
他撂下筷子,食兴全无,急急追问:
“苏先生,前朝不就是最现成的例子?”
“蒙元丞相权柄太重,朝纲大乱,权臣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连皇位继承都能插手,更是各派争斗时争相拉拢的倚仗。”
“皇帝被架在空处,实权尽失,内耗不断,整个朝廷就一个字,乱!”
“直到王朝散架,咱兵临元大都城下,那些人还在窝里斗!”
“这不是血淋淋的教训?”
“咱实在想不通!”
见朱元璋嗓门越提越高,苏慕无奈摆摆手,示意他先稳住:
“你想不通的地方,还多着呢。”
“我早说过多少遍,看问题不能只盯一处,得站高些、往后退几步,把整盘棋局收进眼里。”
“偏执一隅,只会误己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