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闻言挠了挠后脑勺,憨厚一笑:
“苏先生……不,您真误会了!”
“我真没觉得陛下残暴嗜杀,我……就是没咂摸出陛下这番作为背后的深意。”
“原以为陛下是手痒想动手,没想到全是为了江山社稷、民族根基!”
“是我的错!”
“想法太浅,太蠢了!”
朱棣本以为解释几句就能平息事态,谁知越描越黑,苏慕的火气反倒更旺了,脱口而出:
“出去多读点书!”
“把你那榆木疙瘩似的脑子,好好塞点干货进去!”
“军事征服,是靠刀兵压服对手、击垮敌国;而文化渗透,却是悄无声息地篡改人心、瓦解根基!”
“要亡一国,先毁其史!”
“要灭一族,先断其文!”
苏慕抬手按住眉心,语气越来越沉,耐性也快磨尽了:
“这么直白的道理,还得我掰开揉碎讲给你听?”
“文化侵蚀的杀伤力,历史上早不是第一次上演,而是反复重演!”
“但凡你肯动一动脑子,也不至于空长一副脑袋,里面却连点响动都没有!”
“怪不得你爹抽你——抽得还是太轻了!”
朱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哪还敢顶半句嘴。
可他刚想低头认错,苏慕又开口了:
“我给你打个比方,竖起耳朵听仔细了!”
“战国时的合纵连横、战略布局,对你来说太深,说了你也转不过弯。”
“我就说一件实在的——”
“安史之乱后,吐蕃趁势蚕食大唐河湟谷地,数十万汉人一夜之间成了异族治下的百姓。”
苏慕坐直身子,神情肃然:
“吐蕃占了这块地,对当地汉人施行铁腕镇压,手段极为酷烈。”
“强令他们剃发换装,系统性抹除一切汉家痕迹。后来诗人司空图路过此地,亲眼目睹了一幕令人心碎的景象——”
“那些黑发褐眼的汉人子孙,穿的是胡服,说的是胡语,过的全是胡人的日子。血脉里流着汉人的血,骨子里却早已没了汉家魂!”
朱棣瞳孔骤然收缩,虎躯微微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令人寒心的是……”
苏慕摇头苦笑,声音低了几分:
“这些汉人后裔,竟瞪着眼、操着一口流利的胡话,对着城下路过的唐人破口大骂!”
“你要记住,从吐蕃拿下河湟,才过去短短一百年!”
“这一带的汉人后代,母语早就忘光了,反把故国子民当成死敌!”
“用敌人的话辱骂自己祖辈的同胞——这一幕,让司空图痛彻心扉……”
“于是他提笔写下四句诗:”
“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苏慕深深吸了口气,压住胸中翻涌的愤懑,一字一句道:
“这是华夏民族刻在骨头里的伤疤!”
“这就是文化侵蚀的可怕之处!”
“它能让你忘了自己是谁,也能让你亲手挥刀砍向至亲!”
“枪炮只能打垮一个国家,文化却足以斩断一个民族的根脉!”
“华夏之所以绵延不绝,靠的从来不是疆域之广、甲兵之利,而是与生俱来的文明高度和精神气度——这才是我们屹立千年的脊梁!”
“千百年来,四方蛮夷敬仰汉家、向往中原、以学汉礼为荣……这份仰望,从未断过。”
“可一旦我们丢掉了自己的文化,华夏就真的完了——那时,蛮夷不光要我们跪,还要我们亲手递上绳索,替他们勒紧自己脖子!”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隔壁密室,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这番振聋发聩的剖白,让朱家父子三人齐齐哑了声。
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连心跳都滞了一拍。
苏慕所描绘的景象太过骇人——区区百年,竟足以吞没华夏数千年积淀,已非“可怕”二字所能形容。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朱元璋脑海:
元廷暴虐至此,对汉家典章制度肆意践踏,致使大量典籍失传、礼乐崩坏、文脉几近断裂……
倘若将来再有强横外族崛起,再度窃据中原,施以更残酷的高压统治,再经数百年洗刷……
世上,还会不会有汉人?
还会有炎黄之后吗?
想到这里,朱元璋猛地打了个冷战,头皮一阵发麻,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苏先生目光如炬!”
“咱心服口服!”
朱标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父皇!”
“儿臣以为,最根本的应对之策,不单要严防外来糟粕渗入,更要——”
“以汉家文明重塑周边诸国!”
“碾碎他们的旧秩序,瓦解他们的旧信仰,彻底掐断他们再生祸乱的可能!”
“为千秋万代的炎黄子孙,扫清一切潜在威胁!”
见朱标言辞果决、锋芒毕露,朱元璋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起欣慰笑意。
他五指张开,重重按在儿子肩头,掌心用力一攥,难掩激动:
“好样的!”
“这话说到咱心坎上了!”
“咱的标儿,正一步步长成一头真正的猛虎!”
“好!”
朱标略一躬身,执礼甚恭:
“父皇谬赞,儿臣实不敢当。”
“苏先生为大明指明的,是一条正道,更是一条不用见血的正道!”
“大明必依此而行!”
话锋一转,他忽而抬头,唇角微扬,意味深长:
“再说,周遭那些番邦小国,何曾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文化?”
“他们所谓‘传统’,要么是从汉家偷来的,要么是抢来的,没一样是自家原生的。”
“如今大明收回祖宗留下的馈赠,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天理昭昭,无可非议!”
朱元璋听得开怀大笑:
“好!”
“真好啊!”
“说得太漂亮了!”
“不愧是我大明太子,这才几天工夫,就把师出有名的大义,琢磨得明明白白?”
“妥了!”
“苏先生这几堂课,真没白讲!”
笑声未歇,朱标再次俯首,朗声道:
“父皇圣明!”
“大明永昌!”
再看另一边——
经苏慕层层剖析,朱棣终于摸清了其中关键所在。
他心头火起,却又忍不住暗自惊叹这计策的精巧绝伦。
忽然间,竟生出一种“打仗原来也没那么痛快”的微妙感受。
果然还是谋士手段多!
既毒且辣,阴得深、狠得准!
兵不血刃,四海归附!
一人运筹帷幄,搅得九州风云变色!
太带劲了!
光是想想,就让人血脉贲张!
朱棣收住心神,整衣正冠,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谦恭:
“承蒙苏先生倾囊相授,学生感激不尽!”
“这一番点拨,令我茅塞顿开!”
“请先生受学生一拜!”
苏慕连眼皮都没抬,只随意抬手一摆,语调平缓淡然:
“不必行礼。”
“也没指望你能真听进去多少,不过是闲来聊几句,解个闷罢了。”
话音刚落,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透着倦意:
“我先小睡片刻,开饭时喊我。”
“文化层面的道理,差不多讲完了。接下来,你再琢磨琢磨——文化与经济,究竟怎么相互托举、彼此成全?”
“开拓海上商路,说到底,只是权宜之计。”
“单靠卖货,撑不起一条腾空而起的巨龙。”
“继续想吧,我先歇了……”
说完,他翻身上床,侧身朝里,再不言语。
朱棣站在原地,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笑容僵硬得几乎裂开,心里直犯嘀咕:
这问题,一个比一个绕?
这不是拿我开涮么?!
苏慕临睡前抛下的难题,也悄然落在隔壁父子俩肩上,压得他们久久沉默。
苦思许久,仍是一头雾水。
正如苏慕所言,仅凭通商贸易,绝难催生真正的腾飞——这点毋庸置疑,甚至与朱元璋早年的判断高度一致。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始终排在末位,绝非偶然。
商人逐利而行,常无底线可言。
上盘剥国库,下榨取民脂。
朱元璋亲身经历过元末乱世,亲眼见过大商贾如何勾结官府、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对这帮人早已毫无好感。
“不靠商人赚钱,靠文化生财……”
朱元璋低声重复着,语气里满是震撼:
“苏先生这念头,真是石破天惊啊……”
“咱就是个讨饭出身的,这弯子,打死也转不过来……”
“老大!”
“你念的书多,可有半点头绪?”
朱标闻言起身,躬身行礼:
“回父皇……”
“儿臣才疏学浅,至今未能参透苏先生话中深意。”
“文化与传承本是一体,可一旦跟银钱挂钩,味道就变了……”
“况且苏先生反复强调文化的独有性、不可复制性,更严防华夏文脉外流,以免反哺四方、养虎为患……”
“顺着这个方向再推一步,反而处处碰壁,逻辑彻底打结……”
“儿臣实在无解……”
“恳请父皇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