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笑意未散,搁下筷子,目光如刃,直刺过去,反唇相讥:
“不然呢?”
“官场就是不见刀光血影的战场!”
“杀人何须见红?动刀只是下策!”
“岳王爷怎么死的,你是不是早忘干净了?”
“再能征善战的将军,再功高盖世的英雄,进了朝廷这个大染缸,照样得跪着舔靴子!”
“不想当狗?那你就别想活着出来!”
朱棣:“!!!”
当场,朱家父子三人齐齐哑了火。
的确如此——像少年朱棣这般毫无城府的愣头青,初入朝堂便锋芒毕露,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朝堂之险,远胜沙场;暗流之烈,尤甚刀兵!
古往今来,从无例外。
想到这儿,朱元璋不由坐直身子,沉住气,一言不发,只等苏慕继续开口。
“呸!”
朱棣粗喘几口,牙根发痒,差点破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强压情绪,把自己代入朝臣身份,再问:
“我就踏踏实实干好本分,一心一意为国效力,这样还不行?”
“非得点头哈腰、伏低做小,才能不翻船?”
“那这官当得也太窝囊了!”
“真就没有别的出路?”
苏慕两手一摊,笑了:
“当然有。”
“啥法子?!”朱棣立马来了精神。
“只要你后台够硬,就能横着走。你是皇帝的儿子,放个屁,满朝文武都得说香。”
“投胎投对了,万事皆通。”
朱棣:“……”
刚燃起的那点热乎气,被这句话浇得彻骨冰凉。
可他也清楚,这话扎扎实实,句句是实。
他从小骄纵惯了,除了御史台偶尔几个不知死活的弹劾,满朝文武谁不夸他英武果决?
假得很!
“意思就是,没个当皇帝的老子,在朝里混,就只能当狗?”
见朱棣憋着一口气,苏慕忍不住笑出声:
“天下没那么绝对。独善其身也行,但这条路,不适合你——孤臣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刘伯温,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难不成,你觉得你比刘伯温还硬气?”
这毫不留情的一问,像重锤砸在朱棣心口。
满腔少年热血,瞬间碎成齑粉。
可就在他垂头丧气时,苏慕又补了一句,不轻不重,却字字入心:
“这世界比你想的复杂得多。当你没能力改写规则时,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先学会遵守它。”
“对你来说,或许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之前为何说,史书浩如烟海,真正写着的,只有‘争当皇帝’四个大字?”
“因为只有坐上那个位置,你才不必守规矩,而是亲手定规矩。”
苏慕拍了拍他肩膀,笑着道:
“既然成不了定规矩的人,那就得在规矩里玩得最溜、吃得最透——这才是普通人该想的正经事。”
“这也才是做官的根本!”
这话一出,隔壁的朱元璋也怔住了。
赤裸裸的道理,听得他浑身不自在,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略一思量,他缓缓摇头:
“老大……要是换成你,你怎么选?”
朱标本能地打了个寒噤,犹豫良久,终究摇头:
“儿臣……实在不知。”
“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摆摆手,示意太子不必紧张,叹道:
“别说你不知道,连咱也摸不着门儿啊……”
“咱啊,还是老老实实当皇帝吧,真干不了这差事。”
朱标窘迫地干笑两声,一时竟接不上话。
朱棣焦躁地抓了把头发,起身端杯,毕恭毕敬地敬酒:
“先生指点!”
苏慕略感意外,多瞄了他几眼。
原以为这愣头青会拍案而起、甩袖走人,压根不听不学,没想到倒真有点长进。
“坐吧,就算你不提,我也会教。”
苏慕举杯,仰头饮尽:
“这些道理,早想塞给你了,偏你当初捂着耳朵装聋。”
“嗯……好在还没笨到没救。”
朱棣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连连告饶:
“苏先生您可别揭我短了……”
“过去是过去,眼下是眼下——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嘛。”
“真学进去了,总归不吃亏!”
“就你?还能开窍?”
苏慕斜睨他一眼,嘴角微扬,却没吭声。朱棣却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争辩:
“怎么没有?认错又不丢人!我也得挺直腰杆子,不能一辈子躲在老爷子的影子里过活。”
“万一哪天他老人家突然撒手,我总得能撑得起这片天啊!”
话音刚落——
“噗!!!”
朱元璋一口茶水喷得满墙飞溅,差点被这小混账呛背过气去。
他弓着腰,脖颈涨得发紫,咳得浑身打颤,几乎要跪倒在地。
“父皇!”
朱标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
“父皇您怎么样?!”
“儿臣这就传太医!”
朱元璋慢慢直起腰,手指抖得厉害,直直指向石墙,破口大骂:
“小兔崽子!”
“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朱标一个头两个大,一边轻轻拍抚父亲后背,一边扯袖子擦墙上水渍,连声安抚:
“父皇息怒……”
“四弟嘴上没把门,绝不是有意冒犯……童言无忌,您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等他出来,儿臣替您狠狠收拾他!”
朱元璋瘫在椅子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端端一句话,从他嘴里一过,全变了味!”
“光扒皮还不够!”
“还得撕烂他这张破嘴!”
见老父亲狼狈不堪,朱标赔笑比哭还难看,忙不迭点头附和:
“撕!必须撕!”
“儿臣亲自动手!”
“父皇您先缓缓气……”
此刻太子爷只盼弟弟闭嘴两分钟——眼看离出发只剩不到两天,就不能消停会儿?!
真的求您了!
再说另一边。
苏慕也被他这“至孝言行”弄得哭笑不得:老头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么个活宝?
真是福气太大,遭不住啊!
“咳咳——出发点没错,可话不能这么讲。让你爹听见,腿骨都得给你打断。”
苏慕清了清嗓子,还是忍不住劝了两句。朱棣却浑不在意,摆摆手道:
“哎哟——没事!他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无所谓,又不是头一回,顶多挨顿板子,有啥大不了的?”
“学生主打一个皮糙肉厚,扛揍!”
“苏先生您接着讲!”
“我竖着耳朵听着呢!”
朱元璋:“???”
朱标:“……”
“行了,你少贫嘴!我看你是欠收拾,三天不敲打,骨头缝里都痒痒,上次打得还是太轻!”
苏慕无奈摇头,思路全被搅乱,顿了顿才重新开口:
“先说清楚,我今天聊的,是专为你将来当官这条路,稍作延伸和拆解。别拿那些真正的大贤来抬杠。”
朱棣眼睛一眨不眨,点头点得像啄米。
“其实你细琢磨就能明白:大家都在朝廷做事,可谁干得多,谁受的气就越多。”
“皇帝嫌你碍眼;同僚防你抢功;家里人还不懂你图个啥。”
“再拿刘伯温说事——他还没修成圣人,照样有七情六欲。拼死拼活出力最多,捞到的好处最少,到最后最在乎的清名,搞不好都保不住。”
“你说这活儿干得窝火不窝火?”
啪!
朱棣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撇着嘴直摇头:
“窝火!”
“简直窝火透顶!”
苏慕抿了口酒,润润嗓子:
“对,不光窝火,还憋屈。”
“要是真能功成身退,倒也罢了,毕竟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可问题在于……他根本没跑掉!”
“还泡在那口大染缸里。就算不愿同流合污,硬要当个孤臣,不说哄得皇帝高兴,至少也得把差事干利索。”
“是不是这个理?”
朱棣嗤地冷笑一声,接口道:
“一点没错!”
“天天在家装病,不装病的时候也是磨洋工,请都请不动,换谁心里都不痛快,何况是皇帝?”
“这道理我懂,苏先生放心,我绝不会学他那样傻干!”
苏慕望着他,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
“是,你没他傻,可比他莽!”
“就你这爆炭脾气,不出两天就得被人暗中做掉!”
朱棣脸皮一紧,尴尬得脚趾抠地,小声嘟囔:
“真有那么悬么……”
“不至于吧?”
“不至于?太至于了!”
苏慕放下筷子,神色一肃:
“第一,你一旦踏入朝堂,脾气必须改。不指望你八面玲珑,但起码得懂进退、知分寸、会周旋。”
“这是硬门槛。做不到,我劝你趁早歇了念头,免得横尸街头,连埋都找不到地方。”
“第二,你嘴上说不学刘伯温,却压根没摸清他栽在哪条根子上。”
朱棣一听,立马往前挪了挪,脖子伸得老长,神情格外专注。
“同朝为官,好比共乘一条船,风高浪急时,谁先落水、谁后落水,其实没差别——船翻了,一个都活不成。”
苏慕屈指叩着桌沿,节奏沉稳,神色凛然:
“刘伯温就是没参透这层,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该扛事时得硬扛,该示弱时得真软,而不是眼瞅着船板都在吱呀开裂,你还站在船头冷言冷语——这不是等着被扔进江里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