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长长吁出一口气,指尖还有点发麻,拱手低声道:
“苏先生智谋深远,运筹如神,儿臣由衷折服……”
“行啦行啦,起来吧!别说你服,咱老朱——都服了!”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眉飞色舞,声如洪钟:
“大哥,您再细细咂摸咂摸——这计策表面平平无奇,实则严丝合缝,牵一环而动全局。”
“武将性子桀骜,拿皇子压他,只递个眼色、不发正式旨意;就算真闹出乱子,皇上也能推得一干二净!”
“皇子性子散漫,就得下明诏硬推,逼得他们想躲也躲不开,非得打起精神办差不可!”
“文官老练油滑,轻易不肯入套,那就得靠另外两股势力互相撕咬,把他一步步拖进局里!”
“妙啊!”
“真真是妙极了!”
朱元璋拍案叫绝,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慕展露的这份手腕,别说刘伯温招架不住,再搭上一个李善长,照样被碾得渣都不剩。
这才是真正的权术!
天子袖手旁观,却让对手自己从根子上烂掉!
“父皇圣明!”
朱标大步上前,垂首敛目,深深一揖:
“苏先生乃辅国栋梁,堪为帝王之师!”
朱元璋一听,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你这混小子,成天就琢磨怎么绕你老子!”
“莫慌,莫急,人早给你备好了!”
“咱替你留着呢!”
“起来吧,别蹲那儿了。”
苏慕喝尽最后一口酒,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等你将来踏进朝堂,凡事多转两圈脑子,别再跟现在似的,一根筋撞南墙。”
“否则,有你受的苦。”
朱棣听了,脸上一热,挠挠后脑勺:
“多谢苏先生点醒,学生牢牢记住!”
“不过……我才不往朝堂钻,光是想想就头疼,还是军营对脾气!”
“至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破事,每天砍人就是正经活儿!”
苏慕摇头一笑:
“世相百态,处处都是修行。军营要纯粹,所以适合军人;可真正的高手,得见过山河、识过人心。”
“你不摸清人性的暗礁、不蹚过算计的泥潭、不熬过倾轧的煎熬,等真上了战场,怕是一记小诈,就能让你栽得连骨头渣都找不着。”
今日苏慕兴致高,酒也饮得畅快,又或是行刑在即,话比平日密了些。
两人相处这么久,一直以“先生”相称,说到底,也算半个门生了。
能点拨就多点两句,费不了多少力气,更不碍事——他本就没打算求生,自然不怕多说。
至于朱棣将来能走多远,终究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是!苏先生,学生记下了!”
苏慕那副托付后事般的口吻,让朱棣心头猛地一紧。
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苏先生,您咋对砍头这事……这么淡然啊?”
“好歹也动点活命的心思,我求您了!”
“您出主意,我动手,诏狱那几道门,咱还不是抬脚就迈?”
话音刚落,
苏慕望着如临大敌的朱棣,微微一笑:
“我不是淡然,是看得透。”
“行了,收起你那些歪念头。越狱等于谋反,我孑然一身,你还有双亲要奉养。”
“可是——”
“没有可是。再提一句,你自己掂量后果!”
苏慕抬手截断,笑意倏然收敛: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真正的大将,眼里只有利害,没有情分——这话,你听懂没?”
“言尽于此,各自珍重。”
说完,他霍然起身,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苏先生!”
朱棣顿时急了,拔腿追上,深深一躬:
“学生失言,万望先生海涵!”
“对了,您还没教我……‘驱虎吞狼’之计,怎么用在宗室身上?”
苏慕脚步未停,朱棣便一路小跑跟着。
“今日课毕,这题,当作业。”
“打个比方——你现在是皇上,膝下三子:长子宽厚,次子骁勇,幼子机敏。你如何摆布,才能让他们各安其位,死心塌地为你效力?”
朱棣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咬到舌头。
这例子哪敢乱举啊!
可不等他推辞,苏慕又道:
“顺带琢磨琢磨:科举之弊在哪儿?洪武帝为何一度停了科举?”
“还有,《国运论》第二卷快讲完了,下回,听你总结。”
这话一出,
朱棣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哪壶不开提哪壶,偏挑人最怵的来!
这下好了!计策听半截,作业翻三倍,还要交总结!
这不是要命么?!
此刻他笑得比哭还僵,忙不迭应声,哪敢讨价还价。
只盼娘亲争气些,赶紧把老爷子劝住……
不然,他真得豁出去劫狱了!
另一边,
听着两人声音渐行渐远,朱元璋脸色阴晴不定,精彩纷呈。
沉默片刻,他忽然暴跳如雷:
“小兔崽子!”
“还敢提越狱?!”
“咱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正听得入神,戛然而止——
膈应不膈应人?!
就你长嘴了?
就你惦记苏先生?
什么玩意儿!
“父皇息怒,四弟纯属关心则乱,情有可原……”
朱标憋着笑,慢悠悠道:
“再说,四弟不知咱们在偷听,况且……父皇也不愿让他知道吧?”
“一国之君,隔帘窥语、伏壁听言,不合体统;更要紧的是——损了爹在家里的威风。”
话音未落,
朱元璋双眼圆睁,如铜铃般瞪着朱标。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多嘴!”
“苏先生给老四留的功课,你也带回去好好琢磨,想不出结果,今儿别合眼!”
朱标:“……”
武英殿内,宫灯微亮。
朱元璋正捧着太子誊抄整理好的讲义,读得入神,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有了苏先生这盘活棋,还愁那帮淮西老臣搅风搅雨?”
“高!实在是高!”
“兵不血刃,不动一卒一骑,就把各方势力稳稳兜住——这才是坐稳龙椅的真本事!”
他频频颔首,越看越服气:
“咱这回,真长见识了!”
“以前动不动就掀桌子、砍脑袋,看似痛快,实则治标不治本。还得靠苏先生这副药方!”
“妹子你不知道啊,那些人表面点头哈腰,背地里肚子里全是弯弯绕,装模作样最在行!”
马皇后斜睨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截住话头:
“行了行了!回来一个半时辰了,菜热了三回,你扛饿不饿,老大能熬得住?”
“真有你的——早朝一散,爷俩撒腿就跑,眼看天都擦黑才晃回来,图个啥?”
话音未落,她转身端来一碗白粥、一碟嫩豆腐,外加一小碟脆口咸菜,“啪”地搁在案上。
“日子刚见起色,吃饭倒拖拖拉拉了。”
“惯出来的毛病,赶紧吃!”
她手指一抬,点向朱标:
“老大先动筷,不用等你爹,他爱饿着就饿着!”
朱元璋:“……”
朱标:“……”
满殿寂静,连檐角铜铃都像屏住了呼吸。
父子俩齐刷刷缩脖,嘴巴严丝合缝,再不敢吐半个字。
国事?此刻提都不敢提——低头扒饭才是正经。
因为眼前这位叉腰而立的马皇后,才是朱家真正的“定盘星”。
甭管朱元璋在外头多威风,踏进这道门,照样得收爪蹲稳。
盯了半晌,马皇后终于转身落座,长长吁出一口气。
顺手拾起搁在一旁的宣纸,慢慢展开细看。
片刻后,她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眼里浮起一丝温润的光。
她轻点两下头,语气柔和却笃定:
“这般授业解惑的法子,闻所未闻。怪不得刘伯温也赞不绝口。”
“咱家老四这一遭,倒成了福缘——遇上这样的良师,真是祖上积德。”
朝堂权谋她向来懒得过问,唯独苏慕教朱棣做人做事那一套,她打心眼里看重,也真心佩服。
见她嘴角微扬,朱元璋立马不慌了,端着碗凑过去:
“咋样?”
“是不是妥帖?”
“咱早跟你念叨过,苏先生是块真料,咱轻易不夸人,你又不是不清楚?”
“再说,苏先生比刘伯温强出不止一截!要是听刘伯温的,怕是早把江山折腾散架了!”
马皇后放下纸页,抬眸道:
“成,你说得都对。旁的事我不管,那是你们爷们操心的差事;只要我的孩子平平安安,我就放心。”
“妹子你只管瞧好!”
朱元璋呼噜噜灌下两口粥,含混笑道:
“有苏先生手把手带着,老四想不成器都难——这是老天爷赏的机缘!”
“你不信?咱连老大都想送进去,跟着苏先生学上十天半月,开开眼界!”
话音未落——
砰!
马皇后一掌拍在案上,柳眉倒竖:
“朱重八!”
“你脑子让驴踢了?”
“老大是太子,是储君,是将来的皇帝!”
“你把他塞进那种地方,算哪门子道理?”
“你就不能把苏先生请出来?!”
朱元璋顿时头皮发麻,食指急急按在唇上,压低嗓门:
“嘘——小声点儿!宫墙虽高,可没一处不透风,真不怕被人听见?”
“不吵不吵,不气不气,咱就是随口一说,没真打算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