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不卑不亢又恰到好处的恭维,听得朱元璋心口一热,嘴上却仍绷着:
“就你小子会说话!”
“咱教你的,你听进去了几成?”
“还不是苏先生点拨得好?”
“行了!”
“快回去换朝服!”
“时辰到了,随咱上殿!”
“这些杂事,回头再议!”
朱标悄悄松了口气,朗声应道:
“遵命,父皇!”
马皇后一边帮老朱系好腰带,一边笑着摇头,无奈又欣慰。
好消息是,棘手的难题暂时压住了;更可喜的是,太子这份沉稳机断,确确实实摆在眼前。
可坏消息也扎眼得很——太子,越来越像他老子了!
早朝刚散不久。
寒国公府。
李善长宅邸。
朱亮祖已招供的消息一传开,淮西勋贵们便火速聚拢过来,个个坐立难安,像锅里蹦跳的豆子,没一刻消停。
“老相国,您别光坐着啊!给弟兄们支个招!”
“对啊!再不出手,咱们淮西就要被连根拔起了!”
“要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结果了朱亮祖,断了后患?”
“我看成!”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急。
李善长的脸色却越来越沉,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糊涂!”
“上位没杀朱亮祖,连朝会上都只字不提——这是拿他当饵,等着鱼自己咬钩呢!”
“谁不怕死,尽管去试试!”
话音落地,满屋霎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众将面面相觑,眼神躲闪,谁也不敢接话。
开国三十六功臣里,除徐达、汤和、刘伯温、李文忠等寥寥数人,其余几乎全卷了进去。
再加上三公六部九卿,还有各地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牵扯之广,尚难估量。
大明立国以来,从没摊上过这么大的案子。
纵然人人都懂“法不责众”的潜规则,可皇上偏偏不讲这套!
若说心里一点不怵,那纯粹是哄鬼!
“老相国息怒……眼下就数您德高望重,您拿个主意,大伙儿全听您的!”
“是啊!总不能干坐着等砍头吧?”
“别慌!不就是占了几块好田?又没像空印案那样钻律令漏洞捞钱,陛下真为这点地皮大开杀戒?”
“有道理!咱们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就不怕落个卸磨杀驴、鸟尽弓藏的骂名?”
砰!
一声闷响炸开!
李善长霍然起身,一掌劈在紫檀案上,打断满堂聒噪,彻底忍不了这群猪队友了:
“命都要没了,还在这嚷嚷!”
“现在——立刻——滚出去!”
“今儿天黑前,见不到你们的请罪折子,这笔烂账,老夫撒手不管!”
“上位为何还没登门问罪?真当上位不敢动你们?他是陪你们演戏呢!”
“猫逮住耗子,头一桩事,从来不是吞下肚,而是先戏弄、再折磨!”
他抬眼扫过一张张惊愕失措的脸,声音如铁:
“朱亮祖咬出了谁?你们心里有数吗?”
“他供了什么?你们清楚吗?”
“眼下还有没有转圜余地?你们摸准了吗?”
“上位稳坐钓鱼台,就是在等你们自己慌神、自己崩盘,好一并收拾!”
“懂不懂?”
“打仗打傻了脑子?!”
这番毫不留情的痛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众人顿时清醒,纷纷垂首,脊背发僵,额角沁汗。
没人敢笃定——龙案上那份密报里,自己的名字是否早已赫然在列。
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压下来,仿佛连呼吸都滞涩了。
片刻之间,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人脸色发白,腿脚发软。
皇帝的雷霆手段,没人比这些勋贵更清楚——
一旦动了真格,神仙也难搭救!
见状,李善长眼中掠过一丝厌弃,冷笑一声:
“胡惟庸人呢?”
“淮西捅出这么大篓子!”
“他躲哪儿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都说没见着人影。
早朝一散,胡惟庸便先行离宫,本以为他直奔此处,谁知竟杳无踪迹?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李善长阴着脸,压低嗓音骂了一句,随即一挥手:
“散了!”
“全都散了!”
“该干嘛干嘛,别露馅,别自乱阵脚!”
“谁碰见胡惟庸,让他立马滚来见我!”
“请罪折子,写还是不写——你们自己掂量!”
“别等脑袋落地,才怪老夫没提醒过!”
说完,袍袖一甩,转身拂袖而去。
淮西诸将也没了寒暄的心思,匆匆告退,作鸟兽散。
同一时刻。
皇宫,武英殿。
“应天府塌了?还是北元骑兵又渡黄河了?竟能让咱的中书左丞,一路跌跌撞撞闯进宫来?”
朱元璋头也不抬,朱笔批红的动作半分未停。
一旁的太子朱标,眼皮都没抬一下,任由殿中那人跪得笔直,纹丝不动。
“启禀上位!”
一身大红官袍的胡惟庸,慌忙伏倒在地,额头紧贴金砖,声音发颤:
“惊扰圣躬,臣罪该万死!”
“……臣……有紧急军国大事,须面奏陛下!”
朱元璋正提笔批阅奏章,听罢手腕一顿,笔尖悬在纸上,缓缓抬眼,嘴角微扬:
“军国大事?”
“呵,什么大事?”
“刺杀苏慕那桩案子的主谋,莫非被你揪出来了?”
“不……尚未……并非此事……”
胡惟庸脊背一僵,下意识打了个冷战,头埋得更低,连多吸一口气都不敢:
“启禀陛下!”
“臣已暗中查实诸位公侯的违法实据……”
“请陛下御览!”
话音刚落。
朱家父子齐齐一怔,目光飞快相碰,谁也没想到胡惟庸竟会突然掉转矛头,直指同僚。
倒戈自保?
主动捅刀?
这是眼看自身难保,索性豁出去掀翻整张桌子?
念头闪过,朱元璋喉间泛起一丝冷笑,抬手示意呈上,语气意味深长:
“有意思……”
“李先生教出的好门生啊!”
“也替咱挑了位称职的丞相!”
“嗯,好,真好……”
胡惟庸听出话里那根刺,面上却纹丝不动,镇定回礼,声音谦卑如旧:“陛下折煞臣了,臣实不敢当……”
“罪证在此,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伸手接过那只乌木匣子,掀开盖子抽出几份卷宗,顺手分了一半给太子共看。
粗略翻过几页,他脸色便沉了下来。
那些公侯这些年干的勾当,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比锦衣卫密档还详尽。
强占民田、勒索乡里、霸占民女、克扣军粮、伪造账册虚报税额……
简直无法无天,倒行逆施!
每人名下,少则三四条,多则七八桩!
就连李善长的名字,赫然列在头一份铁证之上!
朱元璋牙关紧咬,心头却是一凛:
“胡惟庸这手够绝……”
“一手提拔他的恩师,转眼就成了垫脚石和免死牌……”
“咱倒是小瞧他了。”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胡惟庸跪在原地,仿佛过了半辈子——后背湿透,心口悬在喉咙口,连呼吸都发紧。
寻常路子走不通了,唯有剑走偏锋!
为把命攥回自己手里,他只能赌这一把!
赢了活命,输了送命!
“这么说来……惟庸对咱,倒真是赤胆忠心。”朱元璋语气忽转温和,“先前是咱错怪你了,你心里可怨?”
胡惟庸哪敢应一个“不”字?
只把脑袋摇得飞快,双手连摆:
“圣明莫过于陛下!”
“陛下何曾冤枉过臣?分明是臣办事不力,才惹得陛下动怒!”
“臣万死难辞其咎!”
“恳请陛下严加责罚!”
朱元璋眯眼打量着他,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厌弃:
“罢了……”
“旧事不提。”
“这一回,你办得妥当。往后,再接再厉。”
不等胡惟庸顺势奉承,朱元璋话锋一转:
“惟庸,依你看——这些目无王法的勋贵武将,该怎么处置?”
“这……陛下……臣不敢妄言!”
胡惟庸浑身筛糠似的抖着,声音发虚:
“臣只知效命于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忠于大明,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求陛下……别为难臣了……”
“让你说,你就说!”
朱元璋斜倚龙椅,上下扫他一眼,嗤笑出声:
“咱开口问你,你还怕什么?”
“别磨蹭,浪费咱工夫!”
胡惟庸脸上惶恐毕现,又迟疑片刻,才硬着头皮道:
“启禀陛下,臣斗胆以为……眼下北垡在即,不宜大动干戈、骤兴重狱。”
“淮西诸将久掌兵权,在军中威望甚高。若处置过急过猛,恐致将士离心,动摇军心。”
“军心一乱,后患无穷!”
“臣冒死进一言……”
“请陛下三思!”
“不如待凯旋之后,再行彻查!”
朱元璋未置可否,只朝他微微颔首。胡惟庸立刻会意,话锋陡转:
“但——”
“此案牵涉极广,不可不办!”
“不可不严办!”
“……亦不可办得太狠!”
“最要紧的是——不能由陛下亲自动手!”
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反倒让朱元璋来了兴致:
“哦?”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办?”
胡惟庸毫无犹豫,似早已反复推演过百遍,脱口而出:
“陛下!”
“臣愿挺身而出,当面揭发不法公侯!”
“再由陛下秉公裁断,明正典刑!”
“为陛下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本就是人臣本分!”
“伏乞陛下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