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那些‘武器’之前，我想先带您看一样别的东西。”
顾衍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在场所有人都泛起了嘀咕。
那个跟在后面的后勤处科长，名叫王建国，是张德元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他一听这话，嘴角立刻撇了撇，心里冷笑一声：装神弄鬼！
肯定是想先带我们去看些采石场的破烂，拖延时间！
赵副主任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沉着脸，点了点头：“带路。”
顾衍转身，领着赵副-主任一行人，走进了黑漆漆的矿洞。
周震和几个联防队员，立刻举着几盏大号的马灯跟了上来，昏黄的光线，驱散了洞口的黑暗，也照亮了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
矿洞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岩石和泥土特有的腥味。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两边是斑驳的岩壁，上面还挂着湿漉漉的苔藓。
王建国一边走，一边嫌恶地用手帕捂住鼻子，心里愈发笃定，这里面藏着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正经的生产车间，怎么可能建在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山洞里？
一行人沉默地走了大约一百多米，绕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狭窄的甬道，而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巨大洞窟。
洞窟的景象，让第一次进来的王建国和那两名纪检干事，全都愣在了原地。
这里，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堆满武器弹药的“土匪窝”。
这里，分明就是一个井然有序、充满了现代工业气息的精密加工车间！
洞窟的地面，被重新用水泥铺过，平整而干净。
十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从洞顶垂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一台体型硕大、通体漆着崭新灰漆的机床，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机床的每一个部件，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泛着冷峻而迷人的金属光泽。
在机床的旁边，是一排用钢管焊成的成品架。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上百件加工好的精密零件。
有光洁如镜、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轴承滚珠，被分门别类地装在小木盒里。
有齿形完美、啮合无声的渐开线齿轮，三五成对地码放着。
还有各种形状各异、用途不明，但无一不透露着“精密”二字的黄铜、合金钢零件。
最让人震撼的是，每一个成品旁边，都用夹子，夹着一张手写的质检卡。
卡片上，用清秀的字迹，清晰地标注着零件的名称、尺寸公差、表面光洁度、材质，甚至还有检测员的签名。
“微型轴承滚珠（G5级），直径公差：≤0.003mm，表面光洁度：Ra0.1。检测员：苏雪。”
“小模数渐开线齿轮（24齿），齿形误差：≤0.005mm，啮合噪音：≤60db。检测员：苏雪。”
……
王建国看着那些质检卡上的数据，眼睛越瞪越大。
他虽然不是搞技术的，但在后勤装备口待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些数据，任何一个拿出去，都足以让省城那些国营大厂的技术科长们汗颜！
一个穿着干净蓝布工装，身形瘦削的女技术员，正站在那台巨大的机床旁，手里拿着一个游标卡尺，面无表情地对一个刚刚加工好的零件进行着最后的检测。
她身上那种专注、严谨的气质，与这个原始的矿洞环境，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令人过目不忘的冲击。
赵副主任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像一个前来视察的老领导，沿着那一排排成品架，缓步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零件，扫过那些写满了惊人数据的质检卡，最后，落在了那个静静地站在机床旁的苏雪身上。
他一路走，一路看，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冷厉，慢慢地，变成了凝重，再到后来的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走到成品架的尽头，停在了那台巨大的精密车床前。
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了那冰凉的、涂着灰漆的床身上。
他能感觉到，从这台机器的内部，传来一种仿佛心脏在跳动般的、细微的机械脉动。
他在这台机床前，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身后的王建国，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得意，变成了惊疑，再到后来的难堪和一丝丝恐慌。
这算什么？
剧本不对啊！
他今天来，是准备配合纪检部门，从这个山洞里，抄出几箱子土制武器，然后当场就把顾衍拷走的！
可现在，眼前这些东西，这些闪闪发光的高精度零件，这些连省城大厂都搞不定的技术数据，跟“武器”有半毛钱关系吗？
拿这些东西去定顾衍“私造武器”的罪？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终于，赵副主任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顾衍，那双严厉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探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欣赏。
“顾衍同志，你带我看了这么多。”
赵副主任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么冰冷，但依旧充满了威严。
“你说的‘私-造武器’呢？”
他盯着顾衍，一字一顿地问道：“东西呢？”
整个洞窟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衍的身上。
顾衍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将那张纸展开，递到了赵副主任的面前。
那张纸，正是前几天，郑国安给他的那份，印着“绝密”字样的，总后勤部下发的“年度紧缺零配件需求清单”。
“赵主任，这上面的东西，您应该不陌生吧？”
赵副主任接过那份清单，只扫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了。
顾衍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伸出手，指了指清单上，被郑国安用红笔重重圈出的第一项。
“赵主任，请问，56式冲锋枪的击针弹簧，算不算武器零件？”
没等赵副主任回答，顾衍又转过身，指向苏雪身后，那个刚刚被打开包装，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线圈。
“原材料，昨天刚到。我们计划，一周之内，拿出第一批合格的样品。”
顾衍转回头，迎着赵副-主任那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问道：
“赵主任，您告诉我，这个，算不算‘私造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