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邙步伐稳健,感知到背上雌性从头到尾的安静低落,心头微疼。
他知晓她的不安、她的戒备、她的格格不入。
他没有催她说话,没有扰她心绪,只是默默放缓脚步,用最安稳的脊背,给足她全部的安全感。
元辰、成烬、风玄三人紧随两侧,目光警惕扫视四周,牢牢护住中心的雌性,寸步不离。
晨光落在雌性低垂的眼睫上,筛下浅浅一层碎光。
小鱼拢着单薄的衣袖,心底清清冷冷。
走吧。
离开这座满是别人回忆、别人牵挂、别人执念的部落。
回真正属于她的白虎部落。
那里没有双魂拉扯的宿命,没有人人等候故人的温柔囚笼。
那里,只有真心只护她、只爱她、只盼她安好的家人。
风吹长路,人影渐远。
金猞部落的门口,青羽几人静静伫立,直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
山林幽深,晨光穿透层层枝叶,碎落一地斑驳光影。
白邙四人带着小鱼一路前行,稳步朝着白虎部落的方向赶路。
在他们身侧不远,七道挺拔身影始终随行。
墨青、云珩、沧渊、金战、狼烈、祈洛、白霄七人,全程沉默跟随着队伍。
一路上他们不敢靠太近,怕敏锐的小鱼、心生逆反;
更不敢离太远,怕前路山林凶险,怕她神魂不稳、再出半点差池。
七人分工默契,各司其职。
前路探路、侧边警戒、后方断尾、排查兽踪,每一步都稳妥细致,无声护住她前行的整段路途。
表面上,他们彻底放手,依从她的意愿让她回归白虎部落。
实则寸步不离,从未真正放开过半分。
不仅如此,一路上小鱼所有的吃穿住行,依旧被他们无微不至、妥帖至极地包揽周全。
清晨微凉,祈洛提前在前方避风处备好柔软温热的兽皮软垫,隔绝地面湿冷;
路途枯燥,狼烈早早猎好最嫩、无筋无骨的上等兽肉,细致处理干净;
金战生火控温精准至极,烤出的肉香温润适口,是楠鱼最喜惯、也是她身体本能眷恋的味道;
墨青走在最暗的树荫深处,气息沉沉敛尽,一双深邃寒眸,自始至终,只为她一人聚焦。
他们待她的模样,和从前待楠鱼时,一模一样。
温柔细致、体贴入微,渗透在路途的每一处细碎角落,自然得仿佛早已刻入骨血。
小鱼一路沉默坐在白邙背上,心底清楚得厉害。
这些恰到好处的周全照料,根本就是让她越来越离不开,更甚者就是试图叫醒身体里的那个楠鱼。
她心里一遍遍抗拒、一遍遍告诫自己。
不能要。
不能习惯。
不能贪恋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
他们所有的体贴,所有的照顾,从来不是给她的。
是给这具躯体,是给沉底待归的楠鱼。
她一遍遍在心底疏离、警惕、划清界限,打定主意绝不领情、绝不依赖、绝不沉沦。
可偏偏——
身体最是诚实。
一路赶路疲惫,四肢酸软,那温热柔软的兽皮垫一贴身,浑身疲惫便不自觉松垮下来;
腹中幼崽容易饥饿空落,那鲜香软糯、口感绝佳的精细烤肉一入口,空虚的脾胃便极致熨帖舒适。
她明明心里百般清醒、百般抵触,清清楚楚知道这是温柔牢笼、是精心布局、是为别人铺垫的偏爱。
可她虚弱的身体、损耗的神魂、腹中脆弱的幼崽,却诚实地贪恋着这份极致妥帖。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次次到了唇边,又次次咽下。
她想冷硬推开,可身体本能的舒适与安稳,骗不了人。
她想彻底疏离,可这无处不在、润物无声的温柔照料,无孔不入,根本避不开。
小鱼垂着长长的睫毛,心底又别扭、又酸涩、又无奈。
理智让她抗拒一切。
本能却在悄然接纳所有。
她清清楚楚地告诫自己,这些温热、这些妥帖、这些恰到好处的宠溺,半分都不属于她。
是寄放在她身上的温柔,是借给这具躯体的呵护,是为了楠鱼归来精心维系的铺垫。
她不该碰、不该贪、不该沉浸。
一旦习惯,便是万劫不复。
她一次次攥紧掌心,逼着自己冷下心肠,想无视、想拒绝、想彻底划清界限。
可每一次呼吸间萦绕的温润草木香,每一次入口恰到好处的鲜香,每一次疲惫被稳稳抚平的松弛,都在无声攻破她筑起的高墙。
心底清醒的声音在一遍遍呐喊:别要!别贪!这不是你的!
可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依赖、沉沦。
它太缺安稳了,太缺这样无微不至的滋养与庇护。
连腹中安静蜷着的幼崽,似乎也感知到了周遭稳妥的气息,安分温顺,不再折腾得她心神发慌。
小鱼鼻尖微微发酸,长长的睫羽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狼狈。
她觉得自己好傻。
明明知晓这场温柔是一场盛大的骗局,知晓他们等候的从来不是她,知晓自己终有一日会被取代、会彻底消散。
可她还是可耻地贪恋了。
她知道这样很危险,但是她就是无法拒绝。
贪恋这无人可及的安稳,贪恋这无微不至的妥帖,贪恋这短暂的、被人捧护在掌心的错觉。
越是沉溺,她越是清醒——
这份温柔是枷锁,是牢笼,是捆着她神魂、困住她性命的羁绊。
她越是依赖,来日被舍弃、被替代、被无声湮灭的时候,就会越疼、越狼狈。
小鱼垂眸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轻轻覆上去,心底悄悄攥起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执念与底气。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棋局里,靠着别人施舍的温柔苟活,等着哪一日神魂壁垒松动,被彻底取而代之。
她要自救。
彻底的自救。
她暗暗咬牙,心底早已打定了主意。
等到顺利抵达白虎部落,彻底安稳下来之后,她就去找部落的老祭司。
她要试一试,强行解除身上所有的兽印羁绊。
解了兽印,她就再也和那七位雄性没有任何神魂牵连、任何契约捆绑。
再也不会被他们牵制,不会被他们的温柔拿捏,不会因为彼此的羁绊,被死死锁在这场双魂博弈里,进退不由己。
她要斩断所有无形的丝线,挣脱这张密不透风的温柔大网。
这样那个楠鱼才会永远不会再醒来。
她才能做回以前的楠鱼。
她依然是白虎部落白邙的雌崽。
想到这里,小鱼眼底的酸涩迷茫一点点褪去,悄悄升起一抹坚韧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