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小印坊的灯,又一次亮到了后半夜。
门还是那扇歪门。
院角的旧油缸也没搬。
只是当年趴在木案上刻蒙学本的寒门举子,如今有的入了翰林,有的去了外县,还有人留在这里,把一间废油坊做成了十处分印坊的总号。
孟观铺开一张白纸。
“报叫什么?”
陆小乙早有准备。
“《谢侍郎回京打脸报》。”
顾怀璧道:“先把他轰出去。”
“那叫《十二书局现形记》?”
“一起轰。”
谢停云提笔,在纸头写下三个字。
《民声报》。
孟观看了一眼。
“为何不用你的名?”
“这张报若只靠谢停云三个字活,哪日我闭嘴,它也该死了。”
“民声二字大。”
“所以每一字都得有人负责。”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些。
私刻邸报,历来是条危险的线。
官府邸报抄诏令、记朝议,寻常百姓很难看到。民间小报多讲奇闻、诗会、案情,真假混在一起,今日传张员外家狐狸成精,明日便敢说哪位尚书夜里飞天。
顾怀璧把空白纸按住。
“若把东宫案写进去,明日便有人弹劾你泄露宫禁。”
“所以不写宫中猜测。”
谢停云列下四栏。
第一栏,北境时辰。
只列已入案的驿簿、军报、调兵令。哪一日停援,哪一日封兵部,哪一日太子接监国印,逐项写清。仍有争议的地方留白,绝不替证据补字。
第二栏,原件待核。
把右侍郎绝笔、东宫密札、印匣、纸墨四件事写成问题。谁经手,谁封存,谁先看过原文,都等大理寺回答。
第三栏,北境人名。
六百七十二名死者不能全登一张纸,先刊各营实数与首批核清姓名,再写明余名次第续登。
第四栏,京城市价。
南市米、平码头工钱、药铺常用药价,全用百姓真能买到的数。
陆小乙听到这里愣了。
“咱们正替太子洗冤,怎么还管一斗米?”
“这张报不替谁洗。”
谢停云道:“百姓买它,也不能只看皇子吵架。今日储位再大,落进寻常人锅里,仍得问米够不够。”
识海深处,万卷文明书库缓缓打开。
《报业源流》。
《公共信息发布原则》。
《事实核验与更正制度》。
书灵道:“调用完整条目,文德值六百。”
“只取版面、来源标注与勘误法。”
“四百。”
“三百。”
“知识不可讲价。”
“那你刚才降了二百。”
书页沉默片刻。
“三百五,不得再议。”
谢停云心满意足。
一行行陌生又清晰的法则展开。
消息与评论分开。
每一项事实注明出处。
传闻必须标明尚未核实。
版面留一角更正前期错漏。
标题可以醒目,不能替正文定罪。
谢停云没有照搬那些复杂制度。
他只在报头下添了四句小字。
“所记有源,所问有据。传闻明标,错则明改。”
顾怀璧看完,点了点头。
“至少比陆小乙的报名能多活一日。”
“顾公子,你夸人越来越委婉了。”
报的骨架有了,还缺第一篇文章。
孟观磨好墨。
“写什么?”
谢停云想起东宫门上的三道锁。
想起街边老者问他侄儿有没有被饿死。
也想起汇文书局暗屋里,那张把六百七十二个姓名写成夺嫡鼓点的底稿。
他落笔。
题目只有六个字。
《请把灯举近些》
“京城父老:这两日,纸比人走得快。太子误边之说已遍茶楼,所谓原札仍封在大理寺;边军六百七十二个姓名被写进十二种小册,许多家属尚未等到抚恤。”
“一纸落在御前,可以定军令;一纸落进书局,也能先定一个人的忠奸。若握笔者藏起时辰,剪去前后,真话照样会被裁成假证。故观一纸,莫先看它骂得多狠,先问谁肯署名,何物可核,错了敢不敢改。”
“诸君尽可疑东宫,也可疑谢停云。疑问无需门第,定罪须有凭据。今日先列驿簿与军报,明日再追原札与印匣;看得见的写看见,听来的标听来,尚无答案之处便留白。空白不可耻,拿一句猜测填进人命,才可耻。”
“愿诸君看完再怒,查清再信。愿六百七十二个姓名回到名册,不再替任何一把椅子喊口号。天下之耳目,也该长在万家灯火之间。”
最后一笔落下。
满屋只剩灯芯轻响。
孟观看了两遍,低声道:“这一篇,会得罪两边。”
“只得罪两边,说明写得还不够全。”
顾怀璧拿过去校字。
“文章留下。最后一句别改。”
陆小乙已经红着眼睛把纸抱走。
“我去刻!”
“回来。”
谢停云拎住他后领。
“你刻过字吗?”
“没有。”
“那你负责离刻刀远些。”
院中终于有了笑声。
笑声一落,十处分印坊同时开工。
不到半个时辰,麻烦也到了。
城西两家分坊忽然退回底样。
一家说刻工全病了。
另一家说屋顶漏雨。
紧接着,沈记纸坊送信,余纸已经被人包圆;南市两家墨铺也同时涨价,一锭松烟墨翻了三倍。
孟观把库存簿摊开。
“现纸只够两千七百份。墙阅版用纸更大,四千份做不齐。”
陆小乙气得拍桌。
“他们会封纸,我们也会买!”
“拿什么买?”
顾怀璧问:“你家公子的俸禄还在户部账上躺着。”
谢停云看向院角。
那里堆着几捆旧纸。
全是寒灯蒙本裁下的边纸、错色纸和纸坊嫌品相差的二等竹纸。
“报不拿去供祖宗。”
他抽出一张,迎着灯看。
“能印清字就够。正文改成一纸两面,减花边,缩空栏。墙阅版先印一百张,各坊张贴后由人抄传。”
孟观算了算。
“能补到四千二。”
顾怀璧看着他重新排版。
“你做张报,也像在北境算军粮。”
“纸路、墨路、人路,本来都是粮道。”
谢停云把那张二等纸压上木版。
“他们今夜想断粮。”
“先让他们看看,寒门当年是怎么从七家封杀里把书印出来的。”
统一底样分三路送出。
每份报右下角印坊号、版次和印数,防人调换。第一版四千份,另印五百张墙阅大字版,贴在茶楼、米铺、码头与城门外,人人看,分文不取。
定价两文。
孟观算完成本,皱眉道:“只够纸墨与脚钱。”
“够了。”
“有人把赔本小册卖到两文,后面有八百两填坑。我们没有。”
谢停云卷起袖子,亲自去压第一版。
“他们要买下京城的耳朵。”
“我们只收纸钱。”
子时,第一张样报揭版。
墨色微浓,边角有些毛。
《民声报》三个字却清清楚楚。
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若本报所载有误,请携凭据来。骂人免费,改字也免费。”
顾怀璧盯着那行字。
“前半句谁加的?”
陆小乙慢慢往门外挪。
谢停云看了片刻。
“留着。”
丑时,四千份报纸开始装捆。
寅时,第一批报童领到木牌和铜铃。
天将亮时,十路人马从城南散向全城。
十二家书局的灯还没熄。
他们备好了今日骂谢停云的新稿。
却没人知道,另一张只卖两文的纸,已经抢在晨鼓前出了门。
京城第一场真正的舆论战。
开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