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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十二柜田契运进县衙时,让青山县长街都堵了半日。

每只柜子都由两名巡察卫押送。

柜门贴着封条。

柜角还钉着赵家的铜牌。

百姓站在路边,看得比迎新县令那日还安静。

田契这东西,平日薄得像一张纸。

真到了官府手里,却能压得一条街没人敢喘大气。

陆小乙跟在最后一辆车旁,抱着登记册,走得双腿发软。

“公子,赵家到底有多少田?”

“契上写着一万三千余亩。”

“青山县有多大?”

“官册可耕田二万八千亩。”

陆小乙算了算,脸色变了。

“那每两口饭里,就有一口姓赵?”

顾怀璧道:“你终于会算县里的账了。”

“我宁愿算炊饼。”

“炊饼的面,也可能来自赵家的田。”

陆小乙顿时觉得手里的饼都沉重了。

谢停云没有一上来翻十二柜。

查得越多,赵家越容易喊官府借火案抄家。

他只查一张。

丁字三百七十二号。

契上写得明白。

东乡杨柳里,张五成十二年前因欠粮银七两四钱,立白契将祖田六亩二分抵入赵家,去年再补官契。

中人两名。

里正一名。

契纸盖有旧县印。

末尾还有张五成的指印。

钱守礼闻讯赶来,看完便道:“手续齐全。”

“欠税抵田虽令人叹息,终究是两厢情愿。”

谢停云问:“张五成呢?”

户房小吏低声道:“死了。”

“何时?”

“前年冬天。”

谢停云抬眼。

补验官契的日期,是去年三月。

屋里一下静了。

钱守礼脸色微变。

“也许户房记错了。”

陈老炭站在旁听席外,忽然开口。

“没记错。”

“张五成是我表弟。”

“前年腊月冻死在赵家庄外。”

“下葬时,我还给他抬过棺。”

谢停云把契纸推到阳光下。

“死人也能卖田。”

“青山县的文书,比阎王殿还好办事。”

院外响起压不住的冷笑。

赵家派来的账房赵成墨沉声道:“张五成生前已谈妥卖田,正式落契稍晚。其子代父按印,也合情理。”

“他有儿子?”

“有。”

“叫什么?”

赵成墨翻了半天契簿。

没找到。

谢停云又问:“两名中人呢?”

一名叫吴春。

一名叫郑守义。

门子老杜听见第二个名字,神色古怪。

“郑守义是前任主簿。”

“七年前便告老回乡。”

“去年还在青山?”

“坟在城北,草都长三茬了。”

陆小乙咂舌。

“一张契,卖田的人死了,中人也死了。”

“再查下去,盖印的县令会不会也在地下?”

顾怀璧翻看印痕。

“盖印的人还真不在。”

旧县印左上角有一道崩口。

青山县衙三年前失火,印匣掉落,铜角磕损。

此后所有官契,左上都会缺一小块朱纹。

丁字三百七十二号日期在去年。

印痕却四角完整。

“用的是三年前拓下的旧印样。”

姜照雪道:“有人刻了私印。”

赵成墨额头开始冒汗。

“或许是旧纸补契。”

谢停云点头。

“你每解释一次,这张契便多死一个人。”

“继续。”

赵成墨闭上了嘴。

谢停云没有只靠人证。

他让顾怀璧把契纸举到窗前。

青竹坊的竹节水纹藏在纸里。

竹节第三节旁,还有一个极小的“乙”字。

青竹坊掌柜被叫来,只看一眼便跪了。

“这是乙号细竹纸。”

“本坊六年前才改用这套纸帘。”

契上却写着十二年前所立。

纸比契年轻六岁。

顾怀璧把纸放回案上。

“一张纸,同时见过死人复生、旧印复原,还能提前六年出生。”

陆小乙道:“比话本还忙。”

钱守礼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原先想替赵家守住乡绅体面。

如今再开口,便要替鬼按手印了。

谢停云让人取来县衙田簿、税册、里册。

三册摊开。

田簿上,张五成名下原有六亩二分。

前年冬天后,名字被朱笔划去,旁边添了赵家。

税册却更有意思。

去年、今年两季田税,仍记在张五成户下。

税由谁交?

陈老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得发白的收条。

“他寡嫂交的。”

“赵家收了田,还让张家交税?”

“赵家说官册没改完,先由原户垫着。”

“租呢?”

“也交。”

院外有人骂出了声。

田归赵家。

税归百姓。

种田的人再向赵家交租。

一块地,养了三张嘴。

唯独没养活原主人。

谢停云提笔,在长板上画了三栏。

契主。

纳税人。

实际耕种人。

丁字三百七十二号填进去。

契主,赵家。

纳税人,张五成户。

耕种人,张五成寡嫂。

三处名字没有一处相同。

“从今日起,查田契不只看一张纸。”

“契上写谁,税由谁交,地归谁种,三项必须对得上。”

“再加两项。”

“立契时人在不在。”

“纸与印,生没生出来。”

陆小乙抄完五项,低头看了看。

“公子,这么查,一万三千亩得查到明年。”

“所以先找同一种错。”

谢停云把丁字三百七十二号放在中间。

纸龄不对。

印样不对。

死者落契。

税户未改。

中人虚假。

顾怀璧按这五项去翻赵家同柜田契。

不到一炷香,便抽出七张。

半个时辰,二十三张。

一个时辰,四十六张。

其中十一张立契时,卖田人早已死亡。

十七张使用完整旧印。

二十六张纸张年份晚于契期。

还有九张,中人写着同一个名字。

郑守义。

那位在坟里替赵家做了七年中人的前主簿,业务繁忙得令人肃然起敬。

陆小乙在木牌上给他记了一笔。

“阴间甲等勤吏。”

顾怀璧看见,想骂。

最终没忍住笑了一声。

门外百姓也笑。

笑着笑着,声音便慢慢低下去。

因为四十六张契后面,是四十六户人家。

有人死。

有人逃。

有人从自耕农变成佃户。

还有人至今替赵家交着自己祖田的税。

姜照雪从契柜底层抽出一册薄簿。

封面写着《补契杂录》。

页码从一百零一直接跳到一百三十七。

中间三十六页被整齐割走。

割口很新。

谢停云问赵成墨:“谁保管这本簿?”

赵成墨嘴唇发白。

“赵全。”

“又是赵全?”

“是。”

“赵家少一只鸡,恐怕也能算到他头上。”

谢停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尚未填写的空白官契。

纸是新的。

旧县印却已经盖好。

中人栏里,郑守义的名字也写好了。

只等填上某户百姓、某块田、某笔永远算不清的欠税。

长板前,一阵风吹过。

空白契纸轻轻作响。

谢停云按住纸角。

“一张假契能夺六亩。”

“十二柜里若都有这样的纸,夺走的便不止田。”

“还会夺走一个县对公门最后那点信。”

他命人抬来青山县鱼鳞图册。

按村、按界、按亩,把赵家契地一块块标上去。

标到东乡第三里时,顾怀璧停笔。

“地方不够了。”

陆小乙探头。

“图画小了?”

“图没小。”

顾怀璧指着同一片河湾。

“赵家契上有八百六十亩。”

“官图里,这里连山带水只有五百一十亩。”

谢停云看着多出来的三百五十亩。

“纸上长田了。”

而这,还只是东乡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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