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税当简而明。”
谢停云写下这六个字时,号舍里的风仿佛都停了一瞬。
税。
大胤朝堂上最不好碰的东西。
盐税牵着豪商,田赋牵着世家,商税牵着关津胥吏,杂派又养活了无数地方蛀虫。
许多策论不是不会谈税,而是不敢谈得太明。
一明,就有人不舒服。
谢停云偏要明。
“今州县征收,名目繁多。正赋之外,有耗羡,有脚费,有库费,有纸笔,有修堤,有迎送。名虽细碎,积之则重;额虽不书,取之则实。百姓不知所纳为何,官府不知所失何处,胥吏得以因暗取利。”
他停笔蘸墨。
这一段不华丽。
甚至有些直白。
可策论到这个地方,越直白越扎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真的。
百姓不是被正税压死的。
很多时候,是被正税之外那些“大家都懂”的小口子放血放死的。
谢停云继续写。
“臣请并杂派,定明额。凡州县岁取,皆列为三簿:田赋一簿,商税一簿,公役一簿。簿成之后,榜示县门,使民知其所当纳,吏知其所不得取。税不患少,患暗;民不患输,患欺。”
识海中,书灵道:“检测到表格式财政思路。”
“已本土化为三簿法。”
“契合度:高。”
谢停云在心里道:“别打扰我输出。”
书灵:“宿主措辞越来越像吵架。”
谢停云没空回它。
他写第二策。
“其二,仓当平而通。”
富国安民,离不开粮。
粮价一涨,百姓先乱。
仓储一空,朝廷先慌。
大胤不是没有仓。
有常平仓,有义仓,有边仓。
可仓在纸上很满,遇灾一开,常常只剩老鼠和账本互相作证。
谢停云下笔更重。
“仓之弊,不在无仓,在有仓而不实;不在无粮,在粮不得其时其地。丰年谷贱,农伤其力;歉年谷贵,民伤其生。商贾畏关津之费,不肯远运;官仓畏盘查之责,宁空不报。”
他写到这里,脑中闪过乡试边饷题、青山县大纲里未来粮价风波的影子。
这些问题不是孤立的。
粮、税、官,全连着。
所以策论不能只提口号。
“臣请修常平之法。丰年官以平价籴粮,不许压农;歉年官以平价粜粮,不许纵商。诸仓按月报实数,岁终互核。边郡、灾州别设转运券,使商贾运粮抵部分税役,以通远近之有无。”
这不是完全现代的办法。
但里面有现代物流和财政激励的影子。
用商人的腿,补官府的慢。
用公开账,防仓里的鬼。
书灵沉默了片刻。
“文德值消耗中。”
谢停云问:“不够?”
“够。”
“那你紧张什么?”
书灵道:“宿主这篇若被采用,会得罪很多人。”
谢停云笑了笑。
“我哪篇不得罪人?”
书灵认真想了想。
“暂无样本。”
第三策,才是真正的刀柄。
“其三,官当考其实。”
谢停云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瞬。
税制再好,仓法再妙,落到人手里,都会变形。
一个坏官,可以把好法办成坏事。
一群坏官,可以把天下办成笑话。
他继续写。
“今考官吏,多重征额,少问民瘼;多看文书,少验仓田。于是善催科者得能吏之名,善遮掩者有清廉之誉。百姓流离,而簿上安然;仓谷亏空,而印下无事。此非制度不足,乃考核失真。”
这一句写完,谢停云自己都觉得有点凉。
因为这不是写给普通考官看的。
这是写给皇帝看的。
如果这篇卷子能到御前,它会像一面镜子,把大胤官场最不愿意照的地方照出来。
他没有停。
“臣请官考三问:一问赋税是否明白,民有无额外之输;二问仓储是否实在,岁有无虚报之数;三问讼狱是否平允,县有无久押之冤。三者皆实,方为能吏;但能增赋而民逃者,不赏;但能粉饰而仓虚者,必罚。”
号舍外巡场小吏经过,听见他笔声不断,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谢停云低着头,脸色平静。
不像考生。
像一个已经在朝堂上掀桌的人,只是暂时把桌子缩小成了一张卷纸。
贡院高处,韩执中正在看第三场题目备录。
他越看,眉头越紧。
富国与安民。
这题可以考真才,也可以杀真才。
若阅卷官一心求稳,凡涉及税制、仓储、官考者,皆可斥为越位狂谈。
若真想取士,这题却能一眼看出谁在背书,谁在治国。
韩执中缓缓合上备录。
“谢停云。”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最好真写得出来。”
号舍内,谢停云已经写到结尾。
“夫富国者,非藏金于府库而使闾阎空也;安民者,非散粟一时而使国计穷也。去其蠹,则国不增赋而财可足;明其制,则民不受欺而心可安;考其实,则官不敢虚而法可行。国富于民不困,民安于国有恒,此二者非相害,实相成也。”
最后,他写下结语。
“臣愿朝廷富者,富在公财不漏;愿天下安者,安在小民不欺。府库有余而寒门有书,边仓有粟而乡里无逃,官有考而吏不敢蠹。如此,则国可富,民可安,大胤之本可固。”
收笔。
谢停云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腕酸得发麻,背后也全是冷汗。
识海中,书库光芒慢慢收拢。
书灵道:“策论完成。”
“综合评价:锋利。”
谢停云等了等。
“没了?”
书灵道:“附加评价:旧党读后可能失眠。”
谢停云满意了。
这才像个正经金手指。
收卷钟响。
第三场结束。
贡院里像有无数人同时被抽走了骨头。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抱着考篮发呆,还有人一出号舍便扶墙干呕。
顾怀璧走出来时,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看向谢停云。
“你写了什么?”
谢停云揉着手腕。
“让一些人不太想看见的东西。”
顾怀璧沉默片刻。
“税?”
“税。”
“仓?”
“仓。”
“官?”
“官。”
顾怀璧闭了闭眼。
“你真是怕自己活得太安稳。”
谢停云看着被收走的卷子,笑了笑。
“顾兄,读书人若只求安稳,何必来贡院?”
顾怀璧没有再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没法反驳。
卷子一叠叠送入阅卷房。
烛火亮起。
封条拆开前,谁也不知道哪份是谁的。
可当一名誊录官读到某篇策论的第一句时,手忽然顿住。
“臣闻国非患贫,患财不归公;民非患赋,患赋外有赋。”
阅卷房里,几名考官同时抬头。
有人皱眉。
有人变色。
也有人眼底一亮。
沉默片刻后,一名旧党考官冷声道:“此文太锋利。”
另一名考官却慢慢坐直。
“锋利不好吗?”
烛火噼啪一响。
谢停云的卷子,终于递到了刀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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