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摘星楼先断了热水。
陆小乙顶着一头乱毛,抱着铜盆站在廊下,怀疑人生。
“京城第一楼,连热水都烧不起?”
掌柜站在旁边,脸都快皱成苦瓜。
“陆小哥,不是烧不起,是柴火行今早说柴车翻了。”
顾怀璧从屋里出来,淡淡道:“京城柴车,专挑谢停云洗脸时翻?”
掌柜汗都下来了。
还没等他说话,厨房小伙计又跑来。
“掌柜,米铺那边说今日不给赊米。”
掌柜脸色更白。
“我摘星楼何时赊过米?”
小伙计哭丧着脸:“他们说记错了。”
陆小乙怒道:“这不是欺负人吗?”
谢停云推门出来,神色倒很平静。
“别激动。”
“公子,这还不激动?”
“嗯。”谢停云认真道,“京城权贵效率挺高,昨夜刚拒,今早就安排套餐。差评是没有新手保护期。”
陆小乙听不懂新手保护期,但听懂了有人找茬。
一个时辰后,他更懂了。
摘星楼门外来了两个衙役,说近日京城鱼龙混杂,要查各地举子路引。查到谢停云时,足足看了一盏茶,连纸边毛刺都摸了三遍。
陆小乙忍不住道:“官爷,您这是查路引还是给它看手相?”
衙役脸一沉。
谢停云把陆小乙往后一按,笑道:“小孩子不懂事。他的意思是,官爷手法细致,堪比杏林圣手。”
衙役嘴角抽了抽。
路引没问题。
人走了。
很快,书铺那边又传来消息。
会试要用的纸墨忽然涨价。
昨日一刀纸三百文,今日八百文。徽墨更离谱,店家说“谢解元要买,得先预订,三日后取”。
三日后?
会试报名都快开始了。
顾怀璧听完,只说了四个字:“欺人太甚。”
谢停云却来了精神。
“涨价单拿来。”
“你要做什么?”姜照雪问。
她今日换了男装,坐在窗边喝茶,眉眼冷得像刚洗过的刀。
谢停云道:“做市场调研。”
书灵在识海里提醒:“宿主当前不具备大规模商业反制条件。”
“谁说我要反制?”
谢停云铺开纸。
“我先记账。”
于是,当天午后,摘星楼门口多了一张纸。
标题很朴素。
《谢某入京第二日开销小记》。
下面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热水:无,因柴车精准翻覆。
白饭:无,因米铺忽然失忆。
纸一刀:八百文,疑似纸张临时长出金边。
墨一锭:一两三钱,或可磨出龙肝凤髓。
查路引:一盏茶,附赠摸边服务。
最后还有一句评语。
“京城甚好,贵得清醒。”
最开始,只有摘星楼的伙计偷看。
后来,住在楼里的外地举子看见了。
再后来,街对面茶馆的说书人跑来看了一遍,笑得差点把茶喷到客人脸上。
“纸张长出金边?摸边服务?这谢解元是会骂人的。”
有人还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不是骂人,他是给咱们穷人的账本取了个名字。”
不到半日,京城就多了一个新梗。
“贵得清醒。”
更妙的是,有好事者把这张小记誊了十几份,贴到各处客栈门口。外地举子看完,先笑,笑完又沉默。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谢停云写的不是笑话,是他们每个人进京后都被宰过的一刀。
买菜的妇人嫌菜贵,说贵得清醒。
举子买笔嫌贵,说贵得清醒。
连卖糖人的小孩都学会了,举着糖人喊:“状元糖人,一文一个,不贵得清醒!”
针对谢停云的人没想到。
他们断水断粮断纸墨,是想让寒门举子在京城寸步难行。
结果谢停云反手把这事写成了京城笑话。
权贵最怕什么?
不怕被骂贪。
怕被人骂得好笑。
贪还可以装深沉,好笑就只剩破防。
傍晚,钟衡府上。
几名京城才子坐在厅中,脸色都不好看。
卢承霁把那张《开销小记》拍在桌上。
“粗鄙!”
秦策冷笑:“粗鄙归粗鄙,满街都在念。”
一名瘦削举子低声道:“此人擅长借百姓之口成势。寻常打压,反倒给他递话柄。”
主位旁,裴行简静静喝茶。
他不是钟府的人。
可他坐在那里,没人敢问他为什么在。
卢承霁咬牙:“那就让他没法报名。会试名册一闭,他再有诗名,也只能等三年。”
厅中安静了一瞬。
秦策皱眉:“报名名籍由礼部查验,韩执中又在京中,寻常手脚不好做。”
“谁说要做手脚?”
卢承霁看向那瘦削举子。
“虞怀谦,你不是说过,谢停云当年曾被白鹿书院逐名,后又重录县学?这中间只要有一处文书不合规,便足以停报复核。”
名叫虞怀谦的举子眼神微闪。
“可若查不出问题……”
卢承霁冷笑。
“查不出,也能拖。”
拖过报名截止,就是赢。
裴行简终于放下茶盏。
“殿下不喜做得太脏。”
卢承霁忙道:“裴先生放心,只是按规矩查验。”
裴行简淡淡道:“规矩是好东西。用得好,比刀干净。”
众人心头一凛。
与此同时,摘星楼后院。
谢停云正在翻自己的路引、乡试文书、解元凭证、韩执中签押的核卷记录,以及姜照雪让密探补来的沿途关防验印。
陆小乙看得头皮发麻。
“公子,你怎么把这些都带着?”
谢停云道:“因为我上辈子办过入职。”
陆小乙茫然:“入职是什么?”
“就是你以为自己考上了,结果人家让你交户籍、学历、无犯罪、体检、照片、复印件,还要你证明你是你。”
陆小乙听得脸都白了。
“这么缺德?”
“所以我有经验。”
顾怀璧翻看文书,忽然道:“你觉得他们会从名籍下手?”
“不是觉得。”
谢停云把最后一张文书压好。
“他们今日查路引,查得太认真了。”
姜照雪抬眸。
“你在等他们?”
“嗯。”
“为什么不提前避开?”
谢停云笑了笑。
“京城这些人总觉得寒门文书薄,一戳就破。”
他指尖点了点那一叠厚厚凭证。
“那就让他们戳。”
夜风吹动窗纸。
远处礼部方向,灯火未熄。
谢停云抬头看了一眼。
“戳疼了,才知道谁的手比较脆。”
陆小乙听得后背发凉。
“公子,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等报名,是在等人撞墙?”
谢停云把文书收进油布袋,一层又一层裹好。
“读书人进京,最先要学的不是经义。”
“那是什么?”
“保管证件。”
顾怀璧皱眉:“证件?”
“就是证明你是你的东西。”谢停云叹气,“寒门没有祖宗牌坊替他说话,就只能让每一枚官印替他说话。”
姜照雪听到这句,指尖微停。
这话听着像笑。
可细想,却比笑话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