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后头那座废庙,比陆小乙想象得还破。
庙门没了半扇。
另一半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吱呀作响,像谁在黑暗里磨牙。
院中杂草齐膝,香炉裂成两半,正殿里的神像缺了一只手,脸上还糊着蛛网。
陆小乙站在门口,表情庄严。
“公子,我收回之前的话。”
谢停云问:“哪句?”
“耗子不像房东。”
他看着殿角一闪而过的黑影,声音发颤。
“像本地豪强。”
顾怀璧用扇柄推开蛛网,脸色比庙墙还冷。
“我这辈子没住过这种地方。”
谢停云拍了拍他肩膀。
“恭喜顾兄,人生体验丰富了。”
姜照雪没有理会他们斗嘴,先绕着庙走了一圈。
“后墙有缺口,东侧能进人。夜里要留人守。”
谢停云点头。
“你安排。”
姜照雪看他一眼。
“你倒不客气。”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谢停云很诚恳,“我负责让大家别冻死,别饿死,别考前心态崩死。”
陆小乙小声:“公子,你说得好像我们已经死了三回。”
他们刚收拾出一块干地,后面陆续进来十几名寒门考生。
最先进来的是先前指路的年轻人。
他叫许清渠,湖阳县人,父亲是塾师,半年前病逝。家里卖了两亩薄田,才凑出他赴考的盘缠。
第二个是个黑脸壮汉,名叫石大春,祖上三代打铁,一开口便瓮声瓮气:“我娘说了,若考不中,回去继续抡锤。反正手上有茧,拿笔拿锤都一样。”
第三个是瘦得像竹竿的孟扶舟,话少,衣袖却缝得极整齐。
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罗问津,刚满十八,进庙时抱着书箱不撒手,眼睛里全是倔。
有人去捡柴,有人清扫蛛网,有人把漏雨的地方用草席挡住。
世家学子在客栈里有仆从铺床叠被。
他们在破庙里自己找砖垫脚。
陆小乙原本怕得要命,可看见这群人忙起来,胆子也回来了,指挥得像个小管事。
“那边别堆书!万一下雨,圣人先泡澡!”
“柴火放门口,耗子敢来就让它读《论语》,熏也熏走!”
许清渠被他逗笑。
“陆兄,你平日也这么说话?”
陆小乙挺胸:“我家公子说了,我这叫语言天赋。”
谢停云在旁边道:“我说的是语言天灾。”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笑声在破庙梁上撞了几回,把阴冷都撞散不少。
夜色落下后,大家围着火堆吃饭。
谢停云拿出炊饼大娘给的饼,分给众人。
石大春也把自己带的咸菜推出来。
孟扶舟默默倒了半袋米,说煮粥。
许清渠有些不好意思:“谢兄,我们初识,便吃你的饼……”
谢停云咬了一口饼。
“饼不是我的。是临安百姓送的。”
他把饼掰开,递给罗问津。
“他们送我上路,不是让我一个人吃饱。”
罗问津低头咬饼,咬着咬着,眼圈忽然红了。
“我来省城前,我娘也给我烙了饼。路上被人抢了。”
石大春皱眉:“谁抢?”
“几个同路的富家仆从,说我挡了他们马车。我不敢争。”
罗问津声音越来越低。
“我怕惹事,连考场都进不去。”
顾怀璧脸色微冷。
许清渠叹了口气。
“这种事不少。今日客栈掌柜赶人时,有个老童生被推倒,书散了一地。没人敢扶。”
“为何不敢?”陆小乙急了。
许清渠道:“扶了,便得罪客栈背后的世家。我们这些人,乡试名册上一个污点都承不起。”
外头客栈酒楼灯火通明。
这里一群赶考人围着薄粥冷饼,却连受辱都要先想会不会影响考试。
谢停云放下饼。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贡院外跟着这群人来破庙。
不是因为没房。
而是因为这些人,才是第三卷真正的题目。
乡试考的不只是经义策论。
也是寒门能不能从这些看不见的门槛里活着走进去。
识海中,书库再次翻页。
“文德值增长。是否调用基础组织管理、考前互助、公共卫生方案?”
谢停云在心里道:“调用。”
书页展开,临时宿营、分组值夜、饮水煮沸、物资登记、考前互助,一套套方法像灯一样亮起。
谢停云抬头,看向众人。
“诸位,既然住在一处,便定个章程。”
众人一愣。
“章程?”
“对。第一,水必须煮开再喝。谁敢喝生水,考前闹肚子,别怪我把他名字写进反面教材。”
陆小乙立刻举手:“我监督!”
“第二,今晚起分组值夜。不是防鬼,是防人。”
姜照雪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鬼未必杀人,人会。”
陆小乙刚热起来的血又凉了半截。
谢停云继续道:“第三,各自把擅长的经义、诗赋、策问写出来。明日起,每日互讲半个时辰。谁藏私,谁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许清渠怔住。
“互讲?谢兄,这是备考秘法,怎可轻易示人?”
谢停云笑了。
“你们觉得,那些包下客栈的人会不会互通消息?”
众人沉默。
“他们能抱团,我们为什么不能?”
这句话像一块火炭,落进众人心里。
石大春第一个拍腿。
“干!我经义差些,但算粮算铁还行,策问若问工役,我能讲。”
孟扶舟低声道:“我熟《春秋》。”
许清渠也慢慢坐直。
“我破题尚可。”
罗问津擦了擦眼睛。
“我字写得快,可以替大家抄要点。”
陆小乙震惊:“你们这就成了?”
谢停云道:“这叫团队协作。”
陆小乙想了想:“听着像一起作弊。”
顾怀璧终于忍无可忍。
“考前讲学,不叫作弊。”
陆小乙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刚才差点觉得自己要见证大案。”
众人又笑。
笑过之后,许清渠看向谢停云。
“谢兄,今日既住破庙,不如给此处题一句。日后若有人问起,也知道我们不是被赶到这里,而是从这里走出去。”
众人眼睛一亮。
陆小乙立刻把纸铺到一块平整木板上。
谢停云想了想,提笔写下:
“庙破不妨灯火小,衣寒犹有骨头硬。
莫笑今宵同瓦砾,明朝笔下起风雷。”
笔锋落定,火堆噼啪一响。
众人看着那四句,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破庙还是破庙,漏风,漏雨,还有耗子。
可这一刻,它像一座临时搭起的寒门书院。
石大春咧嘴笑了:“娘的,听完这句,我觉得耗子都该给我让座。”
陆小乙立刻道:“你别说,我刚才看见一只,它好像走了。”
贡院附近的客栈里,世家学子仍在饮宴。
而破庙中,十几个寒门考生围着火,把各自最珍贵的笔记摊开。
谢停云坐在神像下,手边放着沈砚舟的备录,面前是许清渠写的破题心得。
他抬头望了一眼残破屋梁。
梁上蛛网轻晃。
像一张旧网。
也像一张新网。
只不过,这一次,网不是用来困住寒门的。
是寒门自己结起来,托住彼此。
第二日天明前,破庙门口多了一块木牌。
陆小乙亲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却醒目得很。
寒门考前互助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谢停云看完,沉默良久。
因为那行小字写的是:
“内有名师,耗子勿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