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的夜，原本很静。
静到连寒门书斋外那几张《寒门论》抄本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像有人在暗处翻书。
谢停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藏书楼的影子，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识海里，书灵刚刚那句“异常风险上升”，不像提醒。
像催命。
陆小乙抱着被子缩在角落，迷迷糊糊道：“公子，你还不睡？”
谢停云道：“睡不着。”
陆小乙瞬间清醒半分。
“谁又要倒霉？”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对我误会很深。”
陆小乙认真道：“公子，你睡不着的时候，一般不是别人倒霉，就是别人正在准备倒霉。”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铜锣。
铛！
铛！
铛！
紧接着，有人撕心裂肺地喊：“走水了！”
“藏书楼走水了！”
陆小乙手里的被子啪地掉在地上。
谢停云脸色一变，转身便往外冲。
寒门书斋外，已有不少学子被惊醒。
夜色里，藏书楼方向红光冲天。
火舌从二层窗缝里窜出，像一只巨兽舔着千年纸页。
白鹿藏书楼是书院命根。
里面不只放着经史子集，还有历代院长手批旧卷、乡试会试真题、寒门学子的借阅簿、旧案卷宗和不少孤本。
火若烧透，白鹿半条文脉都得断。
谢停云冲到楼前时，书吏和杂役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端水，有人哭喊，有人抱着几本书跑出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严景行站在台阶下，脸色惨白。
“水车呢？”
“后院井绳断了！”
“沙土呢？”
“都堆在东仓，钥匙不见了！”
一连串坏消息砸下来，像有人提前把所有活路都掐断。
谢停云听到这里，眼神骤冷。
这火，不对。
姜照雪披着外袍赶来，发髻尚未束好，眼神却比夜风还冷。
“谢停云。”
“别进去。”
谢停云看着二层窗口。
那里火势最大。
可书灵提示的方向，也在那里。
“里面还有人吗？”
一个灰头土脸的书童哭着道：“赵书吏进去取借阅簿，没出来！”
严景行脸色更白。
藏书楼借阅簿，记录谁借过哪本书。
若烧了，许多旧账就断了。
谢停云深吸一口气。
“湿被子。”
众人一愣。
谢停云厉声道：“把水缸砸开，被褥浸湿，捂住口鼻，别往火最大的地方泼水，先断火路！”
有人下意识照做。
姜照雪立刻反应过来，转头喝道：“照他说的做！”
她一开口，旁边几个护卫立刻动了。
陆小乙吓得声音都劈了。
“公子，你要干什么？”
谢停云抢过一床湿被，披在身上。
“救人。”
“救书。”
陆小乙腿都软了。
“书可以再抄，人烧没了就真没了！”
谢停云看他一眼。
“有些书，烧没了，人也就没路了。”
说完，他捂住口鼻，弯腰冲进藏书楼。
热浪扑面而来。
一瞬间，谢停云只觉得眉毛都要卷起来。
浓烟像黑泥，顺着喉咙往肺里灌。
识海中，书灵飞快响起。
“低阶应急检索开启。”
“烟中低行。”
“湿布护口鼻。”
“避开楼梯正火道。”
“寻找背风窗。”
谢停云咬牙照做。
他不是英雄。
至少上辈子不是。
上辈子他最大的冒险，是凌晨三点冲进甲方群里发了一句“这个需求不合理”。
结果第二天奖金没了。
可此刻，他若不进去，里面那些旧卷会被烧成灰。
寒门要证明自己，不只靠一腔热血。
还要有书。
要有路。
要有能对抗世家私藏的证据。
二层楼梯口，火势已经封住一半。
谢停云贴着墙绕过去，忽然听见角落传来一阵微弱咳声。
“救……救我……”
他循声摸过去，看见赵书吏倒在书架旁，怀里死死抱着一册厚簿。
旁边还散着几卷被火燎焦边角的旧档。
谢停云一把扯住他衣领。
“能走吗？”
赵书吏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他，第一句话竟是：“簿……不能烧……”
谢停云骂道：“你人都快熟了，还惦记簿？”
赵书吏嘴唇颤抖。
“烧了……就查不到了……”
谢停云心头一沉。
果然。
他把借阅簿塞进怀里，又抓起旁边几卷旧档。
火舌已舔上书架。
一本书从架上掉下来，封皮被烧穿，露出里面半页残字。
谢停云眼角扫过，忽然定住。
那不是经书。
是旧年白鹿书院童生保荐名册。
边上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柳承嗣。
他伸手去拿。
梁上猛地落下一团火木。
“小心！”
楼外传来姜照雪的惊喊。
谢停云几乎本能地侧身，火木擦着肩膀砸下，湿被瞬间冒出白烟。
疼痛从肩头炸开。
他咬牙把名册塞进怀里，拖着赵书吏往窗口爬。
楼下众人已经搭起梯子。
顾怀璧不知何时也赶来了，青衫外披着外袍，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站在梯下，厉声道：“谢停云，出来！”
谢停云趴到窗口，被烟熏得眼泪直流。
“顾兄。”
“搭把手。”
顾怀璧抬头看见他怀里还抱着书，额角青筋一跳。
“你疯了？”
谢停云咳得像破风箱，还不忘回嘴。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疯？”
顾怀璧怒道：“那叫什么？”
谢停云把赵书吏推下去。
“叫抢救文化遗产。”
陆小乙在下面哭着喊：“公子，遗产可以不要，你先活着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接住赵书吏。
谢停云正要翻窗，一阵更大的爆裂声响起。
二层内侧书架轰然倒塌，火光猛地窜高。
浓烟瞬间封住窗口。
姜照雪脸色骤变。
“谢停云！”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烟里扑出。
谢停云抱着几卷书，几乎是滚下梯子的。
他落地时，整个人黑得像刚从灶膛里捞出来。
只有一双眼睛还亮。
陆小乙扑上去，哭得鼻涕眼泪乱飞。
“公子，你吓死我了！”
谢停云被他一撞，肩膀疼得倒吸冷气。
“轻点。”
“我还没被火烧死，先被你送走了。”
周围原本紧绷的人，竟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很短。
因为火还没灭。
但这一笑，像把众人从惊惧里拽了回来。
沈砚舟也来了。
老院长披着一件灰袍，望着燃烧的藏书楼，脸色沉得可怕。
他走到谢停云面前，看见他怀里的借阅簿和旧名册，眼神微微一凝。
“你从何处取的？”
谢停云咳了两声。
“二层西侧。”
沈砚舟眼底寒意更重。
“那里放的不是寻常经书。”
谢停云抬头。
火光映在他被烟熏黑的脸上。
“院长。”
“这火不是走水。”
沈砚舟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藏书楼的火势终于被沙土和湿布压住。
可二层西侧已烧塌一角。
焦黑的木梁落在地上，像一支被折断的笔。
谢停云低头看着怀里的残卷。
那页名册边缘已烧焦。
可柳承嗣三个字旁边，另有一行小字还清楚可辨。
荐入者：严氏旧门。
再往下，一个朱砂暗印被火熏出半枚形状。
像一滴黑墨。
识海里，书灵声音极轻。
“检测到隐秘证据。”
“墨社关联风险提升。”
谢停云缓缓握紧那卷残册。
夜风吹过，藏书楼残烟漫天。
白鹿书院所有人都意识到。
这一场火，烧的不是书。
是有人怕书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