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城门口,沈曼珠下车,让士兵检查了路引,然后才进城了。
进城之后,越往里走,府城的繁华便渐渐映入眼帘。
一路上,无数行贩从他们身旁经过,卖岭南珠玉的、蜀中清茶的、洛阳黄醅的、安邑之枣的、江陵之橘的、陈夏之漆的、齐鲁之麻、盐豆豉、米麦杂粮,无所不有,殚记不了。
沈曼珠跟着宋意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件二楼沿街的干净客房,以备临时歇脚。
进了客房之后,宋意去洗脸了,一路而来路是土路,吃了不少灰。
沈曼珠则是走到窗前,往下看去,街市上弄蛇贩药的、磨镜的、卖粥的、贩盐的、卖花粉的,还有支着摊子卖豆乳、锅饼、撒子的等,看来到了府城吃穿住行都方便极了。
稍微歇了会儿,俩人便离开客栈,去了一家牙行,让牙婆带着去找宅子。
宋意来之前就已经跑了好几家宅子,选出了几家各有优点的,让牙婆带着沈曼珠一一看了。
沈曼珠挑了两天,几经筛选,最后定下了一座有前院后院、一进两出、坐北朝南的院子。
租好了院子之后,沈曼珠说:“咱们在院子前院修个马棚,买一匹马套上车吧,以后去哪也方便了。”
宋意却是道:“买一匹马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还是最好别买。燕云十六州没收回来,大雍朝没有养马圣地,马非常贵,且到了打仗的时候会被征去当军马派去战场,骡车先将就着吧。”
“啊?”沈曼珠无奈了,这都什么事儿啊,也就是说偌大的朝廷连个养马的地方都没有吗?那要是以后游牧的骑马的人来犯边,那可咋办呢?
宋意看着她的神情,也想到她心里怎么想的了,于是说道:“本朝重文轻武,军人很多,军费很多,但是不重操练,一打仗就是败仗。”
“这也太……”沈曼珠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说多了,万一被有些人听去,说不定又告自己妄议国祚。
她只好去牲口市场买了匹训练好的骡子,又买了辆新骡车套上,这样以后出门就不用靠两条腿了。
有了骡车,还差车夫。他们去人牙子那里,又雇了一个专门给他家赶车的人。人牙子说此人就是府城本地的,知根知底,人品绝对可靠,沈曼珠这才放心了。
沈曼珠就在这里住下了,有耳房。这城里的耳房那是很好的。又买了只崭新的大浴桶。
置办妥当之后,沈曼珠在府城住下,宋意在府学里读书。然后孙知府让学政通知,让他们一起去府上吃饭。
眼下稍微有点地位的官员,出身都很好,不缺人脉。只有这个孙大人是寒门出身,如今爬到了知府的位置,为培养自己的势力,走到哪儿都和当地的秀才童生结交。
所以他经常请一些秀才去吃饭。
今天算是家宴,宋意也在其中,便通知沈曼珠同他一起去知府府上赴宴。
沈曼珠答应了,这才想到自己只有两支素银簪子,也未免太寒酸了。于是买了两个嵌有珍珠的银篦子,用来梳拢头发,又买了一只珠簪装饰。
然后她和宋意一起去了知府府上的家宴。
宋意去了前院儿,沈曼珠则是去了后院儿,和知府的夫人见上了。
知府夫人头一回见到这些学生的家眷,便打听起他们家是做什么的。眼下也没有隐私这么一说,想咋打听你就咋打听,沈曼珠说,家里是务农的,耕读人家。
知府夫人又打量了她全身一眼,见她穿戴不算穷酸,但那一身藕荷色襦裙和首饰显然是新的,肯定是为了赴宴赶制的,想来她家里是没有资源的人家,也就对她的态度变得疏离起来,把有限的时间都花在和别人交际上面了。
宋意则和前厅里的一些官员在一处,听孙知府说起方田法已经结束。
孙知府说:“现在方田已经结束了。我们府上业绩完成的还算不错,我现在正在看账本。”
其他人说:“知府大人辛苦了。”
孙知府听到众人的恭敬声,也不由得十分舒坦。平时叫他们过来,就是为了多享受晚辈的恭敬仰望,当然了,还有拉拢后辈,这以后都是人脉。
宋意说:“方才知府大人说账目错综复杂,我有个办法好理一理。”
“哦?你有何主意?”孙大人微讶,宋意这个人他有印象,是个谦逊内敛之人,现在在场的宾客这么多,他竟出头?
宋意道:“回大人,我家正好方过田,我看了衙役写的田册,发现清点核对之所以凌乱繁琐,症结有三。其一,草账与正账对不上,丈量的步亩、等级随手乱写,一块地能拆记在三五个人名下;其二,没有目录,想查一户田地,得翻完整本厚册子;我看在眼里,已经想到这些田册送到户部,到时书算起来该是何等的凌乱繁杂。”
孙大人见他说到了要害处,于是郑重地问道:“你有何良策,快说来听听。”
宋意道:“我有几点建议。第一,田册分两套,草账与正账不能混在一起;第二,草账改成固定行列,一块田地占一行,坐落、四至、步亩、等级、户主、是否荒塘,逐项填列。丈量时,甲头、地邻、户主三方签字画押,当场确认,不许胥吏回衙私下涂改。”
“第三,另誊抄一本正本上缴,草册留在村里存档,作为原始凭证。官府账本有错,可以拿村里草册回来对证。这样一来,一户人家不管有多少块分散田地,全部集中写在这一户的庄帐一页之内,汇总总亩数、合计税粮。府衙拿到册子,翻开户主名字,一眼看完他家全部地产,不用整本乱翻。”
孙大人眼睛一亮:“还有呢?”
“第四,再做一份总索引目录,标清乡名、甲号、户主,注明该户庄帐在第几页。各县簿册再多,大人查谁,翻目录即得,不必一页页去翻厚册子。”
知府听说之后,当时惊为天人,连连说道:“意之啊,你把方田这件事情理得可真是清清楚楚呀,你咋不早说呢?你要是早说,方田就不至于还要再方一遍了。”
宋意解释道:“回知府,在其位谋其政。我只是府学一名生员,怎敢轻易置喙户部的事情,今天听知府大人说起,故当做答题回复。”
知府大人听了,觉得自己应该小看宋意了,本来以为他只是有点才学的一个童生,能考上秀才而已,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实际的本事,这差点把金子埋没在土里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