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方郡故地,汉人聚居区。
苏峻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片灰扑扑的旷野。
城不大,城墙是用石头和夯土混着修的,有些地方补过,有些地方塌了还没修。
城外有几条街,街两边是汉人开的铺子,有卖粮食的,有卖农具的,有卖布匹的,铺面都不大,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再远一点,是一片一片的田,田里有人在犁地,用的是中原的直辕犁,不是当地人的那种短犁。
更远处,能看到几座当地人的村落,茅草顶,木骨泥墙,和汉人聚居区的砖瓦房完全不一样。
两年前他带着一万部众和两万家眷,从采石矶出海,沿海岸线北上,辗转到了这里。
走的时候,他本来是想跟着那些世家大族后面的。
船到了海上,他还在盘算着往南还是往北,结果有一天,一艘快船靠上来,船上下来一个人。
他没见过,但那人递给他一份舆图,上面画着辽东到乐浪带方一带的海岸线,在带方郡故地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汉人聚居区”几个字。
那人说,陛下让你带人去这里。
去的话,陛下会再给你一批粮草和兵器。
苏峻知道那个“陛下”是谁。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和乾国打过仗,虽然没死拼,但毕竟是敌对过的。
唐煜为什么放他走,还给他指路,还答应给粮草兵器?
他想不通。
但他没敢问,也没敢反抗。
他离开采石矶的时候,乾国的战船就在江面上排着,那些船比他的船大,那些兵比他的兵多。
他要是说个不字,那些船上的弩炮就能把他的小船队碾成碎片。
所以他答应了。在拿到足够的船和粮草之后,他带着人来了这里。
到了之后,他才发现这个地方的妙处。
带方郡故地,当年是汉四郡之一,后来中原乱了,郡守跑了,汉人散了,但故地还在,汉人也没死绝。
当地还有一些汉人聚居的村落,种地、打铁、织布,过的还是中原的日子。
他来了之后,把这些汉人收拢起来,又收编了当地一些愿意跟着他的土着,凑了一支人马。
现在他手里有一万从中原带过来的老部下,在这当地又招了五千,治下汉人两万,本地人一万多。
兵力是够了,可粮草还是紧,兵器也缺。
旁边一个跟了他多年的文士,姓周,叫周勉,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把山羊胡,当年在历阳就跟着他管文书。
周勉开口说:“将军,我们现在的兵力足够扩大地盘了,但粮草依然不足。”
“再则是兵器。这里的铁矿少,铁匠也少,打出来的刀剑不够锋利,弓箭的箭头也不够硬。”
“要是碰到硬仗,怕是撑不住。”
苏峻点了点头:“去联系乾国。”
“唐煜让我到这里来,必有深意。”
“现在我们这算是开疆拓土,他要是愿意支援我粮草兵器,我愿奉他为主。”
周勉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终于想通了”的意思。
苏峻看到他这表情,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看不透这一层吗?”
“他唐煜想让我做他的刀,那就必须给我好处。我不给他干活,他凭什么给我粮草?”
周勉笑着说:“将军,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向乾国索要粮草兵器。”
“经过我们的探查,这地方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完全可以应付。”
“当地的那些部落,散得很,打不过我们。”
“我们不需要打大仗,就能慢慢把地盘扩出去。”
“粮草可以从当地征,兵器可以从当地收。”
“现在向乾国开口要东西,反而显得我们急,以后谈条件的时候就被动了。”
苏峻疑惑了一声:“为什么?”
“我们现在的确缺粮缺兵器,现在不要,等什么时候要?”
周勉说:“将军,乾国大势已成,且将各地世家大族驱逐了出去。”
“看他们皇帝的处事,必不满足现在的地盘。”
“还在建康的时候,我就听商队说乾国已将西域一统。”
“然后又放过我们,还给粮草,将我们赶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我们如果还想在以后有回中原的机会,就必须为他打下一大片地盘并稳定下来,且需要推行乾国的那一套。”
苏峻皱了皱眉。
他大概能想明白这么回事,但其中的许多细节又想不明白。
不过他能明白什么是大势。
当年他势力不小,但还是投了晋国,因为晋国是大势。
后来乾国打过来,他也没有一味拼杀,因为乾国是大势。
现在周勉说的,还是大势。他呼出一口气:“那依先生之言,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勉说:“将军,我们不要粮草,不要兵器,要官吏。”
苏峻皱了皱眉:“然后呢?”
周勉说:“没有然后了。”
“如果我们所想不错,我们提出要官吏后,乾国皇帝必送粮草兵器给我们。”
“他会觉得我们懂事,知道要什么。”
“他要的是我们的地盘归乾国管,我们的人归乾国编。”
“我们主动要官吏,就是告诉他,我们愿意按乾国的规矩来。”
“他高兴了,粮草兵器自然就有了。”
“而且官吏来了,就会帮我们编户齐民,清丈田亩,修路开渠。这些事我们不会做,他们的人会做。”
“做完了,地盘还是我们管,但底下的人心就向着乾国了。我们也就成了乾国的人。”
苏峻听完,一拍大腿:“好。”
“反正再坏又能怎么样。就依你之见,去办吧。”
长安,皇宫。
唐煜坐在暖阁里,案上摊着两份呈报。
一份是方正送回来的江州详细战报及后续安排,另一份是张立和张安从蜀中送来的信件。
他先看完方正的,点了点头,对叶景说:“方正是他们那一批里面最能领会我意图的。”
“很好。”
叶景嬉笑道:“嘿嘿,方师兄可是我们的榜样。”
“陛下,这还有张立张安两位师兄送来的信件。”
唐煜说:“哦?那给我看看。”
他接过信,展开看了两遍。
张立的信里说,范文远已为先锋,梓潼已下,大军正往成都推进。
张安的信里说,他已率特战营到达松州以北,在吐谷浑入蜀的要道上设了卡,吐谷浑的游骑来探了几次,都被他打了回去。
唐煜看完,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一阵,说:“吐谷浑是个麻烦。”
叶景疑惑道:“陛下,那边要人口没人口,要能种粮的地也没多少,有何麻烦?”
唐煜摇了摇头:“不要小看那里。”
他在心里想着,那位天策上将都是用了很多年才平定的地方能简单?
“那片区域可是比关中大得多。”
“而且我们想出兵那里很难,我们的士兵很难适应那里。”
“吐谷浑人从小在高原上长大,我们的人上去了,走几步就喘,打什么仗?”
叶景说:“难道比南方还难适应吗?”
唐煜说:“更难。”
“南方是湿热,瘴气多,但好歹有平地,有河网,有粮道。”
“吐谷浑那边是高原,是荒原,是没粮没水的地方。”
“我们打过去,粮道一断,就是死路。所以现在先不管吐谷浑。“
”张立和张安的布置没问题,只要先一步拿下松州,把吐谷浑挡住,等我们空出手来再考虑吐谷浑的事。“
”你下去后传旨各地,不允许与吐谷浑通商,特别是粮食和铁器。限定吐谷浑的发展,以后再慢慢图之。”
叶景应下。
唐煜又说:“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出海的那些人,是否把那些海岛经营了起来。”
“还有苏峻这个流民帅,在带方郡发展得怎么样了。”
“你让人去探一探,把消息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