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站在剑门关的关楼上,往北看。
关墙下面是新修缮的栈道,从七盘关到剑门关,三个月的成果。
木板铺得齐整,梁柱打得结实,有些地方还加了铁箍。
但张立知道,这三个月修通的只是最难走的那三十里。
从汉中到七盘关,从七盘关到剑门关,整条金牛道五百多里,大半还挂在悬崖上,有些地方还是老木板,踩上去嘎吱响,有些地方梁柱朽了,走骡马都得小心。
他这一路从汉中过来,走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五百里,平均一天不到三十里。大军带着辎重,走得更慢。
“陛下说过一句话,”
张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身边的张安和范文远都听得清楚,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他顿了顿,目光从关楼下面的栈道收回来,看向两人:“如此险关要道,要是用士兵强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拿下。”
“万幸有两位,才让我乾国儿郎少了伤亡。”
范文远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自己守剑门关那些年,想着只要守住这道关,乾国的兵就过不来。
可张安从内部开了门,张立从外面修了路。
一个从里面打,一个从外面推,他守了十多年的关,就这么破了。
张立又往南看。
南面是梓潼,再往南是涪县、雒县,最后是成都。
这一路他走了二十天,才从汉中走到剑门关。
以后要从关中直通蜀地,得修一条什么样的大道?
陛下说过,以后要为蜀地百姓修一条直通关中的路。
但他这一路走来,不知道该怎么修。
有些路段挂在悬崖上,有些路段穿过峡谷,有些路段下面是深涧。
人力不可为之,也许说的就是这条路。
正在这时,一名亲卫跑上关楼:“张帅,东路军方帅有信鹰送来战报。”
张立接过亲卫手中的小竹筒,取出一小卷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江州已下。守将韩韬率一万残兵往江阳而去,我将驱赶其至僰道。”
他看完,把纸折好,塞进袖中,转身道:“走去关内。”
张立快步走进原范文远的值房。
这间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案几,墙上挂着一张舆图。
方正那里也有一张,是张安这两年多画出来的,从蜀地一直延伸到宁州、云南、永昌,最南边那个大圈是陛下补的。
张立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剑门关往南划,经过梓潼、涪县、雒县,停在成都。
然后又从成都往西南划,经过临邛、严道、笮都、邛都,渡金沙江入云南。
那是牦牛道。
另一条线从成都往南,经过江阳、僰道、南广、朱提、存?、味县,进宁州。那是五尺道。
两条道,两个方向。
李雄会走哪一条?
范文远跟着进来,看到墙上的舆图,愣了一下。
这上面挂的,不再是他之前那幅旧图了。
那幅旧图上只有蜀中几个州郡,标注也粗。
这一幅太详细了,每一条山路、每一处隘口、每一个可以设伏的山谷,全标得清清楚楚。
不等他发问,就听到张立开始下令。
“范文远将军。”
范文远站直了身子。
“你马上发急报给李雄。就说我三万大军已拿下剑门关。”
范文远愣了一下。
给李雄发急报,说剑门关被拿下了。
这就是要打草惊蛇。
让李雄知道北线破了,逼他做选择。是留在成都死守,还是往南跑。
他拱手:“末将遵令。”
说着走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就写。
他的字很稳,写完之后吹干墨迹,交给张立看。
张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派个人,快马送去。”
然后张立看向张安。
“张将军。接下来李雄会不会按我们给他的路走,还要看你。”
他指着舆图上蜀地西面的一块区域,
“你之前说李雄这段时间与吐谷浑接触密切。”
“这是陛下所不允的。”
“所以你接下来的任务,是率特战营马上去吐谷浑入蜀的要道上拦截,断了李雄走投无路下投吐谷浑的念想。”
张安看了一眼舆图。
吐谷浑在蜀地西面,从成都往西,经汶山郡,再往西北,就是吐谷浑的地界。
这条路不好走,山高谷深,但比剑门关好走一些。
如果李雄在成都待不住,往南跑是宁州,往西跑就是吐谷浑。
张安点了点头:“放心。这种事我不会让它发生。”
“特战营的兄弟这段时间也休息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对张立和范文远点点头,转身出了值房。
不一会,外面就响起了集结的号令声和脚步声。
听着外面慢慢平静下来,张立看向范文远。
“范将军。我们要跟着信使后面,一路往成都进攻。我意让你为先锋,不知你意下如何?”
“啊?”
范文远没想到张立会让他做先锋。
王石还在后面,押着辎重粮草,应该还有三五天才能到剑门关。
他以为张立会让大军在这里休整几日,等王石到了再进攻。
没想到会让自己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立看着他,没有催,只是等着。
范文远看着张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平静。
但他知道,这是张立给他的考验。
或者说,投名状。
让他带着原来的守军,去打成都。
打下来,就是真心归附。
打不下来,或者半路反水,张立的大军就在后面跟着。
他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谢张帅信任。末将必不负陛下与张帅。我愿为先锋,为张帅开路。”
张立含笑点头:“好。拿下成都,我必再为将军请功。沿途所过地方官吏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清楚。”
“是杀是留,你可自行处断。”
范文远拱手:“是。”
张立说:“好了,下去整军吧。”
“我分你三千人,你再从原守军中抽选三千,共计六千人为先锋。明日出发,先取梓潼。”
范文远领命,转身出了值房。
张立坐回案前,铺开绢帛,提笔给唐煜写呈报。
一是报告自己的后续计划:范文远为先锋,明日出发先取梓潼,大军随后跟进。
二是让中枢开始派遣官吏过来,蜀中各县需要有人接手。
他正写着,忽然听到外面营中传来一阵声音。
那是范文远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在营寨里回荡:“你们都知道,家人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这段时间你们和张帅带来的兄弟一起,也应该知道,在乾国,在陛下的治下,百姓是过的什么日子!”
“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反叛!是为自己!为家人而战!”
然后是士兵们的回应。起初稀稀拉拉,后来慢慢汇成一片。
有人在喊“愿随将军”,有人在喊“为家人而战”,声音整齐起来,一浪一浪的,压过了剑门关外的风声。
张立停下笔,听着外面的声音。
范文远这个人,他早就知道。
在蜀地守了十多年,朝中被排挤,但从来没祸害过百姓,治军也严谨。
这样的人,一旦让他看到了乾国治下百姓过的日子,让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而战,就不会再回头了。
他转头看向舆图,蜀地这处地方该入乾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