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唐煜每天天不亮就到东暖阁,案上堆着各部递上来的条陈,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改。
吏部拟了南方各州县官员的任职名单,他看了两遍,划掉三个名字,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三人原籍江南,宜调江北。
户部报了南方清丈田亩的预估数字,他在后面批注:首年减半征收,次年再按新制。
兵部呈了江淮防线撤并方案,他在末尾添了一笔:水军不减,江防暂留三万。
礼部刘琨递了南方学堂筹办条陈,他逐条修改,把“择优选送长安学宫”改成“每县每年保送三人,不得以门第取人”。
这些条陈一份一份从他案头过,又一摞一摞送到各衙门去执行。
半个月里,他几乎没怎么出东暖阁。密书处的人轮了三班,他一个人坐在案后,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和如厕,没有停过。
半个月后,积压的政务处理完了。
各部的条陈批完了,南方各州县的官员名单定了,田亩清丈的办法颁了,江淮防线的调整方案发了。
然后唐煜就变了。他不再每天到东暖阁了。
每旬只去一天,处理急报和必须他拍板的事。其余时间,他带着三个儿子,在长安地界到处跑。
他们去过渭水边,看渔民撒网。
唐承问为什么有些网眼大有些网眼小,唐煜蹲在岸边,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图,讲鱼的大小和网眼的关系。
他们去过南山脚下,看农人收麦。
唐启跑进田里,踩了一脚泥,唐煜没有骂他,只是把他拎出来,让他看泥里有什么——蚯蚓,草根,碎土粒。
唐安最小,走不动了就要抱,唐煜抱着他,从一块地走到另一块地,不觉得累。
他们还去过长安城里的坊市,看匠人打铁,看商人卖布,看胡人卖胡饼。
唐承对打铁最感兴趣,站在铁匠铺前看了半个时辰,看那铁块从红变白,从方变圆,从钝变利。
唐煜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只是等他看够了,才蹲下来问:“知道铁从哪来吗?”
唐承摇头。
“从山里挖出来,烧成铁水,倒进模子里,再打。”
“那山在哪?”
“在很远的地方。以后带你去看。”
唐煜走遍了长安周围大大小小的村落和坊市,深入民间,看乾国入主长安之后百姓的生活。
张安带着特战营的护卫跟在后面,不穿甲,不亮旗,就像普通行人。
他们看到的是实打实的东西。
长安城外的麦田比十年前多了几倍,田间的沟渠修得整齐,水车从河里提水,灌进田里。
城内的坊市比十年前热闹了许多,铺面多了,人多了,孩子的笑声多了。
吏部报上来的人口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乾国入主长安以来,关中地区人口从战乱后的不足百万,恢复到了如今的两百余万。
新生儿增多,学龄儿童增多,学堂里的座位一扩再扩。
这一天,唐煜带着三个儿子从城外回城。
马车里,唐承坐他前面,唐启和唐安坐在后面的马车上。
官道两旁,运货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了长龙。
大部分主要官道都用炭渣铺平了,马车走在上面不陷不颠。
钱大改进的四轮马车也比前几年多了不少,载重量比以前的两轮车大了两三倍,车轴包了铁圈,轮子裹了牛皮,跑起来稳当。
但唐煜还是不满意。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过,速度慢,间隔密,一趟一趟地拉,效率太低。
后世的高速公路,后世的铁路,后世的物流,那种运力,那种速度,和眼前这些马车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但他也清楚,这是千年前,没有蒸汽机,没有内燃机,能用的只有马。
张安从后面打马赶上来,靠到唐煜身边,低声说:“陛下,要不我让他们停一停,我们先过去?”
唐煜摆了摆手:“不必。我又没什么急事。走,我们到那边山坡上歇会。”
山坡在官道西面,不高,但能看到官道上来往的车队。
走到坡顶,唐煜直接坐下来。
唐承也跟了下来,站在坡边,看着下面的官道,眼睛一眨不眨。唐启没兴趣看车队,他绕着张安和几个特战营士兵转圈,看着他们的装备。
唐安四下张望,看看树,看看草,看看天上的云。
唐煜看了三个孩子一会儿,然后轻声对张安说:“安子,你带他们去掏掏鸟窝什么的,或者下河摸摸鱼。我在这想些事。”
张安听了这话,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是真不明白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陛下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这段时间经常出来,经常是唐煜带着三个孩子玩他小时候的事——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在泥地里打滚。
完全没有一个皇帝和皇子该有的形象。
但比较一下其他大臣的孩子,三位皇子眼神里明显多了很多灵动,不那么死板,不那么木讷。所以张安也不多说,拍了拍唐承的肩膀,带着三个孩子往山坡另一面走去。
特战营的护卫们散在四周,没有跟上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一幕,每次都让他们心中莫名地感动。陛下还是那个陛下。和多年前收养他们时一样,和在七马城时一样,和在朔方时一样。
那时候陛下也是这样带着他们,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射箭,教他们做人。他们心中发誓,一定要保护好陛下和三位皇子。
等周围人都散去了,唐煜一个人坐在坡顶。风吹过来,带着麦田和泥土的气味。他脑子里想的却不在眼前。
他在想火车。
很多年前他看过一部纪录片,讲工业革命早期的蒸汽机。那时候他就琢磨过,能不能在这个时代造出来。
后来他发现不行。密封解决不了。没有橡胶,没有合适的垫圈材料。
活塞和气缸之间的缝隙堵不住,蒸汽就漏光了。
这个念头搁置了很多年。可刚才看着官道上的马车,他又想起来了。
然后他想起了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一段戏。
那位太后说蒸汽机的声响会震断龙脉,坏了风水,硬是不准用蒸汽机车,可铁轨已经铺好了,怎么办呢?
她就让人用马拉车厢在轨道上跑。
当时他看这段还笑,觉得荒唐。可现在一想,荒唐归荒唐,道理却是通的。
铁轨铺好了,有没有蒸汽机,车都能在上面跑。用马拉,用牛拉,用驴拉,总比在土路上拉得多、跑得快。
灵光一闪。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对啊。先造轨道,然后用马拉车厢。车厢在轨道上跑,摩擦力比在土路上小得多。
一匹马在土路上拉一千斤就喘,在轨道上能拉几千斤。
而且轨道平整,车厢更稳,可以装更多货,速度也更快。
晚上也能跑,不用像土路那样怕坑洼。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盘算。
第一步,得有路基。用炭渣铺路基,上面架木轨或铁轨。
炭渣路基不怕水泡,不陷不塌。木轨可以先用,但木轨不耐磨,得包铁皮。
最好是铁轨,但铁产量不够。那就先木轨包铁皮,等铁产量上来了再换全铁轨。
铁产量。他算了一笔账。
乾国现在的铁产量,一年大概三千万斤。
听起来不少,但要造兵器、造农具、造铁锅、造船、造马车,到处都要铁。
修铁路要铁,造车厢要铁,造轮子要铁。
远远不够。得加大炼铁。
加大炼铁,又得有煤。烧煤,炼焦,高炉。煤在乌兰、在朔方、在平阳、在幽州都有。
但挖煤的人不够。得招人。
招人不能再用徭役了。
以前打仗的时候,征民夫是没办法。现在四方安定,不能再无偿征用百姓。
得付工钱。付工钱,百姓就愿意来。愿意来,效率就高。效率高,铁就多。铁多,就能修路。修路又能运更多的煤和铁。这是一个循环。
他想了想,站起来,在坡顶来回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这件事不能急。
得成立专门的部门。
一个管修路,一个管开矿,一个管炼铁。
修路的部门叫路政司,开矿的叫矿政司,炼铁的叫冶铁司。
三个司都归工部管。
但工部现在只管兵器、农具、城防,再加三个司,太杂了。
那就单独设一个部。叫什么部?交通部?工业部?矿业部?
他摇了摇头。不能叫那些名字。太超前了。得叫个古人能听懂的。
叫“工政院”。
管修路、开矿、炼铁、造船、建城。
钱大现在是工部主事,他懂行。让他兼管工政院。但钱大年纪也不小了,得配几个年轻人。叶景手下的密书处有几个学过算术和测量的,可以调过去。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
第一道,从长安到洛阳,修一条轨道。先把这条打通,看看效果。
第二道,从长安到凉州,沿着现有官道修。
第三道,从长安到朔方,运煤和铁。
三条线,分三年修。修路的钱从哪来?国库拨一部分,地方出一部分。
地方出的部分,可以用劳役抵税——不是无偿劳役,是干活给工钱,但工钱可以抵来年的税。这样百姓不吃亏,官府也有钱修路。
他又站起来,看了一眼山坡下面的官道。
马车还在排队,一辆接一辆。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山坡另一面走去。
唐承正蹲在地上看蚂蚁,唐启在追蝴蝶,唐安坐在草地上啃手指头。
张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唐煜走过来,蹲下来,和唐承一起看蚂蚁。
唐承问:“父皇,蚂蚁为什么搬东西?”
“因为要存粮。冬天要来了,它们得准备好吃的。”
唐承点了点头。
唐煜摸了摸他的头,说:“回去之后,父皇给你看个东西。”
第二天,一道圣旨从东暖阁传了出来。
内容有三条。
第一,加大烧煤普及,各地有煤之处,由官府统一组织开采,百姓买煤比买柴便宜三成。
第二,成立工政院,下设路政司、矿政司、冶铁司三个司。
路政司专管修路,在全国各主要官道铺设炭渣路基,并在长安到洛阳段试铺轨道。
招百姓做工,按日付工钱,不用无偿徭役。
矿政司专管开矿,招百姓采矿,按量计酬。冶铁司专管炼铁,扩建高炉,增加产量。
第三,工政院由钱大兼管,调密书处叶景手下三人入工政院任主事。
圣旨传下去之后,长安城的坊市里很快就议论开了。
有人说,官府给工钱修路,比种田划算,可以去试试。
有人说,烧煤比烧柴便宜,以后冬天不怕冷了。
有人说,铁器要降价了,农具能换新的。
也有人说,这皇帝不知道又要折腾什么。
但更多的人在想,给工钱,那就去干。干一天挣一天的钱,比闲着强。
唐煜站在宫墙上,看着远处官道上那些还在排队的马车。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内宫走去。唐承在院子里等着他,手里攥着一块炭笔,要问他昨天说的“看个东西”是什么。
唐煜蹲下来,拿过炭笔,在地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又在两条线之间画了横杠。
唐承问:“这是什么?”
唐煜说:“这是铁路。以后马车不在地上跑,在这上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