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重骑在马上，看着这支队伍因为那个少年的命令而变得有条不紊地加快了行进速度。
他跟在马奎身边，落在亲卫队后面。前面，卫昭和牛黄在唐煜左右并排骑着。
“煜少，这庄重……”卫昭压低声音，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唐煜知道卫昭想说什么——这人可靠吗？是真心投靠还是另有所图？
但他不想过多解释，只是说：“他眼中没有马匪那种嗜血，有一种向往好生活的光。”
卫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唐煜能从一个眼神里看出这么多。
一般来说，只有人生阅历非常丰富的人才能达到这种能力。
但这位少年，从自己第一次见到开始，就感觉他的眼睛能看穿一切——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看穿，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明白的看穿。
牛黄凑过来：“那其他马匪怎么办？打探到的，除了这个庄重的人，还有其他人聚在一起。”
唐煜想了想：“明天你带一百人和他同行。怎么处理，看他的。”
牛黄点头，没再问。
队伍中午没有休息，一直不停地走。
有人走不动了，就到马车上轮流坐着歇一会儿。老人和孩子早就被安置在车上，裹着皮子，晃晃悠悠地打瞌睡。
到天黑的时候，队伍前面传来欢呼声。
“到河谷口了！到河谷口了！”
“是啊，听护卫队的人说，从这里开始只需要一天就可以到绿洲了！”
“太好了！终于要到地方了！”
庄重骑在马上，看着欢呼的人群，又看着那个河谷口——原来从这里进去的。
他之前听人说过，戈壁深处有个大绿洲，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口子，易守难攻。
但从来没人找到过。现在他知道了，就在这里。
扎营比外面简单多了。河谷里面只能通向绿洲，是安全的，所以只需要在河谷外面布防就可以了。
张超只往里面留了十多个人守着，就带着大部队来到河谷外。
张超骑马过来，看见跟在马奎旁边那个脸上有一道疤的汉子，打量了一眼，没说什么，先到唐煜面前汇报。
“煜少，明天晚上能到绿洲。我在里面留了十个人守着，没问题。”
唐煜点头，跳下马，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好，大家都坐下吧，我说说事。”
几个人围坐成一圈——唐煜、张超、卫昭、牛黄、马奎、庄重。
亲卫递上来吃的，每人一碗肉糊糊，一块干饼，外加一碗热汤。
其他几个人都是很自然地接过来就吃，可庄重有些惊讶。
他原本以为就他们这几个头领这样吃，可看看四周的人群——那些士兵、那些青壮、甚至那些坐在车上的老人孩子，都在吃同样的东西。
这位煜少，可是真舍得啊。
唐煜一边吃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这是庄重，有两百来人，要跟着咱们。这是张超。”
庄重连忙放下碗，起身拱手：“金城庄重。”
张超没起身，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淡淡地说：“不用这么拘谨。”
庄重有些释然地坐下，继续吃。他注意到张超看他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防备，就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眼神。
“从这里开始，可以说基本安全了，而且也用不了这么多护卫人员。”
唐煜嚼着肉干，含含糊糊地说，“庄重在百里外的小绿洲里面还有些人，得接过来。”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说：“本来之前计划的是让牛叔带些护卫和庄重去接人，但这一路上可能还会有枝节。”
庄重听到这，以为唐煜要变卦，心里一紧，筷子都停了。
就听唐煜继续说：“张叔，牛叔，你们明天一起去，带一百五十护卫队去。”
“留五十给我，再加上亲卫和营地过来的人，也有一百多，在这河谷安全没问题。”
张超不知道之前庄重过来的事，所以不是很了解，皱眉问：“有多少人需要接？需要我们这么多人过去？”
庄重连忙插话：“后面有我带出来的青壮八十余人，营地里面还有百余老弱妇人。主要是距离有些远，而且早有马匪盯着我们。”
张超没有看庄重，而是看着唐煜，眼里带着担心：“那也用不着我和老牛一起去啊。你这要是有个万一——”
“张叔，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唐煜笑了，拍拍旁边趴着的雪牙，“你们过去了，要是有人敢过来试试的话，我就让他躺下喂狼。”
雪牙被拍了一下，很配合地“嗷呜”一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没发现敌人，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了。
卫昭一直在安静地吃，这时忽然开口：“煜少想的应该不止庄重营地里面的那些人吧。”
张超、牛黄、庄重几人都是抬头看向唐煜。
唐煜笑着道：“卫先生所言不错。”
他看了一圈众人，又看了看前面正在吃东西休息的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咱们需要人口，更多。”
“既然庄重那里有一些人，我想在这戈壁里面，雨季才过去，应该有很多小绿洲里面可能都有人。你们顺路收拢一下。”
大家想想也是——唐煜对人口一直有一个执念，特别是有存粮之后。他总觉得人不够用，干啥都缺人。
然后众人就看到唐煜的眼神从刚才的神采奕奕，一下变得有些冰凉，话里带着杀气：
“这一片的马匪，好好处理一下。”
“带头的能杀的都杀了，其余的人都给我弄回来。到时候挖矿太需要人了，让这些人去赎罪吧。”
这话杀气腾腾的，让庄重感觉很庆幸自己的选择。
这少年并不是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能说出“能杀的都杀了”。
庄重正想着，就听唐煜继续道：“马匪哪些该杀、哪些可不杀——庄重，你来指定。”
庄重一下子紧张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掉了：“煜……少，这……”
唐煜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就这样。”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头对马奎说：“马奎，派个人连夜回去，问问我爹绿洲里面安全吗？”
“如果可以，让他连夜再派五十人过来，让张安带着少年队一起过来。”
马奎放下碗：“是，我马上安排。”站起来走了。
庄重坐在地上，端着碗，心里翻涌。
他体会到了这个势力里面的人对唐煜这个少年所安排所说的话的无条件信任，以及大家对他的维护——就像张超不在意自己营地里面的人，更关心唐煜的安全。
他还注意到，护卫队的成员不像那些官军一样吃饭的时候散乱无序，而是成排成圈地坐着，还兼顾防御阵形，随时能应对突发情况。
还有那头白狼，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唐煜。
不管是谁靠近，都会抬头看一眼。而自己，可能是因为才加入，如果靠近唐煜，这白狼会一直盯着自己。
庄重相信，只要自己有什么不良的动作，这白狼肯定会马上扑过来。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唐煜站起来，带着雪牙在宿营的这一段河谷里走着。
雨季才过，河谷中间还有一些地方有水流，即便没水的地方，地也是湿润的。
他用脚踏了踏地，试试硬度，然后对后面的马奎说：“这河谷想要走咱们这种马车，现在还不行。”
“让大家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吧，明天慢慢用畜力驼回去。马车交给张叔他们带走，方便拉人，这样回来得快一些。”
马奎跑过来看了看地面，确实湿软，大车轱辘一压就陷进去了。他点头：
“是，我这就安排。”但又犹豫了一下，
“可是煜少，这么多东西，要是没马车拉的话，一次咱们运不走啊。要不让营地里面再弄一些畜力过来？”
唐煜想了想：“可以。传信给我爹吧。明天咱们可以在这休息一天，不急着走。”
马奎又去安排人了。
唐煜回到后面的时候，庄重走过来，拱手道：“煜少，我得先回去一下。”
“不然我留在那里的兄弟可能会慌乱，而且也怕被其他人给收拾了。”
唐煜看了他一眼：“好，你去吧。明天我的人会直接过去找你。”
庄重再次拱手：“谢煜少，那我先回去等你们明天过来。”
说完他直接上马，一夹马腹，往黑暗中跑去了。几个亲卫准备跟在他后面，跑了几步被唐煜喊回来了。
看着庄重离开的身影，卫昭走过来，压低声音：“煜少，要是他直接跑了呢？”
唐煜没回答，转头看张超：“张叔，要是他直接带人跑了呢？”
张超正在磨刀，头也不抬：“那点人，跑了就跑了。而且看那样子，他不会。”
牛黄也凑过来，咧嘴笑道：“到了这里，咱们腾出手来了，收拾他们那一群人还不轻松。”
唐煜点点头。之前自己能动的人不多，要保护队伍中的百姓。
但现在有地利——河谷只需要很少的人就能守住，那可动用的人就多了。
以自己这边两百训练有素的士兵打那群乌合之众，可以说不会有伤亡。
“不用担心。要是跑了，那他们就只能沦为挖矿的苦力。”
唐煜说，语气很平，“到了地方后需要的人比较多。”
“张叔，牛叔，明天你们带着人出去，把这一大片都搜罗一下。等明天营地的支援到了，你们直接带两百人出去。”
“少杀，多抓——咱们后面需要建很多东西，还要挖矿，需要很多劳力。”
张超点头：“嗯，知道了。”
牛黄挠了挠头：“抓是好抓，但抓回来也不好管啊。几百号马匪，关在一起，天天闹事怎么办？”
唐煜看着众人，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那笑容让牛黄后背一凉。
“对于那些手上沾了很多无辜人血的人，死其实是最简单、最好的事。”
牛黄不挠头了。他咽了口唾沫，点头：“懂了。”
张超把刀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
唐煜躺在皮子上，雪牙挤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肚子上，暖烘烘的。
他摸了摸雪牙的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戈壁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