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昨晚酝酿了一整天的雨最终没有落下来，但空气里的湿度很大，让整座城市裹上了一层闷热的外壳。
侯亮平站在办公室窗前，透过窗玻璃望向院子里，路灯的光在雾气中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被水浸透的水彩画。
刘建国走进办公室时，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面色比往常更加凝重。他走到侯亮平办公桌前，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侯书记，林城汇通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工商底档和银行流水都调到了。”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摊开在桌面上，“这家公司成立于四年前，法人代表是刘芳，注册地址在林城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内。公司登记的经营范围是财务咨询、税务咨询和企业管理咨询。注册资本五十万元，股东有两个：刘芳持股百分之六十，另一个叫方志强的持股百分之四十。”
侯亮平的目光在“方志强”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方志强，这个名字，在恒润建材的变更记录里出现过。恒润建材的法人代表变更记录中，有一任法定代表人就是方志强。”
他抬起头看向刘建国，“方志强、方文远、刘芳，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你查过了没有？”
“查过了。刘芳是陈玉梅的远房表姐。而方志强是方文远的堂弟。也就是说，林城汇通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股权结构，通过刘芳和方志强，将方文远家族与王海波妻子陈玉梅的家族联系在了一起。”
侯亮平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林城汇通的银行流水，调到了没有？”
“调到了。”刘建国指着其中一页，“汇通公司成立后的这几年，资金流水进出次数不算多。但有两笔比较引人注目。第一笔，就是那笔从贸易公司转入的二十万元。第二笔，是三个月后，汇通公司向一个叫方志强的个人账户转出了全部二十万元。”
“也就是说，那笔二十万元经过汇通公司的账户，停留了约三个月，然后全部转给了方文远的堂弟方志强。”侯亮平的目光微微收紧，“这笔资金的本质，是以贸易公司和汇通公司为过桥通道，从黄建安体系流向方文远体系的资金转移。”
“目前看，是这样的。”
侯亮平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雾气上。他思考着，二十万元进入了恒润建材的账户，又转移到了方文远堂弟方志强的个人账户。资金流在恒润建材和汇通公司之间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但这个闭环并不能直接说明方文远与黄建安之间存在利益输送。毕竟这些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都可以用“正常商业往来”来解释。它只是让那些人物之间的网络更完整地暴露在纸面上，还不足以形成定性结论。
他收回目光，看向刘建国：“从目前掌握的整个资金网络来看，黄建安、方文远、吴志平、王海波这几个人的利益链条，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闭环。
但目前一直缺少一个关键环节，能够将王海波本人与具体资金行为直接关联的证据。现在的证据只能表明，王海波的妻子陈玉梅亲属的公司与方文远家族有资金往来，但尚不能直接证明王海波知悉或参与了这些资金安排。”
刘建国点头：“所以，突破口仍然在王海波本人身上。”
“对。王海波是省纪委常委，我们要动他，必须做到证据链完整无缺。否则一旦启动调查后又拿不出过硬的证据，就会非常被动。”侯亮平顿了顿，“所以，我们需要把王海波与天恒伟业之间是否存在实际利益关联，作为下一步核查的重点。
你去查一下，王海波在天恒伟业担任代表董事期间，是否领取过任何形式的报酬或津贴。如果查到他从这家公司实际领取过钱，那就等于坐实了他与公司之间存在实质性利益关联。”
“明白。这个方向最实在也最关键。”刘建国应下后，快步离开了。
上午十点，省政府办公楼，陆尘正在批阅文件。他的手机响了，是高育良打来的：“陆省长，昨天下午，侯亮平就已经注意到林城汇通财务咨询有限公司这条新线索了。”
陆尘放下手里的笔：“他查到了什么程度？”
“他掌握了这家公司的工商底档和基本银行流水。主要发现是，恒润建材转出的那笔六十万元中，有二十万元在经过汇通公司账户后转给了方文远的堂弟方志强。目前看来，他的调查还没有深入到刘芳与陈玉梅的亲戚关系层面。”
高育良的语气平缓而沉稳，“但从侯亮平的视角来看，这个信息只要继续查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顺着刘芳的身份，连接到王海波的家庭关系上。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方文远的堂弟方志强，这个人背景怎么样？”
“方志强是方文远生意上的帮手，没在政府部门任职，身份相对简单。即使侯亮平查到那一层，也只能说明资金流的方向，不能直接证明涉及公职人员问题。”
陆尘点了点头：“那就好。只要这个环节没有直接关联到王海波本人，侯亮平就还打不开突破口。目前最关键的是保证王海波那边稳如磐石，让他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
“王海波那边我会亲自把关，保证他在省纪委内部一切正常。但侯亮平这样一步步深挖下去，迟早会逼近核心环节。
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在合适的时候给侯亮平制造一个绕不过去的阻碍，将他的注意力彻底引离这条线。”高育良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具体打算怎么做？”
“审计组那边，近期出了一份关于林城教育专项资金阶段性审计情况的内部通报。通报中对未来阶段的教育资金管理提出了一些完善建议，总体上没有涉及明达教育和具体企业的问题。
我们准备推动这份通报的正式印发，并以此为基础，由省政府办公厅组织一次全省教育系统专项资金管理专题培训活动，进一步引导舆论和注意力转向整改提升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