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汉东城的天空比前几日更亮了一些。云层虽未完全散开，但缝隙间已能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线，照在街边的行道树上，给这座沉寂多日的城市添了几分活气。
陆尘走进办公室时，秘书小周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但面容依然沉静如水。
陆尘在办公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拿起桌上那份由省教育厅刚刚送达的“林城市教育信息化项目建设情况自查自纠报告”。报告很厚，足有三十多页，通篇读下来，他注意到马德胜在处理这件事上还是花了心思的。
报告里把林城教育信息化项目的整体情况做了梳理，对涉及明达教育的几个项目都用了“程序不够规范”“档案管理有待加强”这类模糊表述，没有具体到某个项目出了什么问题，也没有出现任何与资金缺口相关的具体数字。
陆尘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马德胜在报告末尾附了一份整改任务清单，列出了十几项需要改进的工作，每一项都写明了责任人和完成时限。
他合上报告，在首页批示栏里写下“同意。请教育厅按方案抓好整改落实”，签上名字，放在待发文件栏里。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同伟，教育厅的整改报告我已经批了。你那边，今天要盯紧省纪委的动作，特别是刘建国那边的调查进度。”
“陆省长，今天有一个新情况。”祁同伟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刘建国那边，昨天下午安排专人去银行核实了陈玉梅账户的后续资金流向。今天上午，银行方面的协查回执应该已经送到了省纪委。”
陆尘的目光微微收紧：“陈玉梅账户的资金去向，银行方面查到了什么？”
“据我从内部渠道得到的消息，那笔四十万元进入陈玉梅账户后，在三天之内被分五次取现，取现地点集中在汉东市区的几个不同银行网点。全部是柜台取现，每次金额在五万到十万之间，没有留下任何转账痕迹。”
陆尘放下手里的笔，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柜台取现，分五次，不同网点，没有转账记录。这种取款方式，说明取款人刻意规避了留下资金去向的痕迹。
四十万元现金取走之后，去了哪里，用了什么用途，几乎无法通过银行系统追踪。这条线索走到这里，就会变成一个死胡同。
“这个消息对侯亮平来说，应该不算好消息。”陆尘的语气平静，“现金取款，后续无法追踪。他能拿到的，只是陈玉梅账户上曾经进过一笔钱，而王海波本人与这笔钱之间的关系，他缺少直接的证据来证明。”
“是的。如果侯亮平想把这笔钱与王海波联系起来，他需要更多旁证，比如取款监控录像中取款人的体貌特征是否与王海波或其家属相符。
但这些证据的获取难度很大，而且银行监控录像的保存期限通常只有三个月，那笔取款发生在去年年底，现在调取，时间上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好。”陆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继续留意省纪委那边的动态。如果侯亮平因为这四十万元的去向无法追踪而放缓对王海波的调查，那王海波这一关就算过了。”
“明白。”
挂了电话后，陆尘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天际线的云层正在缓慢移动，几缕阳光透过缝隙洒落下来，照在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斑。
陆尘看着那些光斑，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陈玉梅那四十万元现金取走后无法追踪，这条线断了，侯亮平就算再不甘心，也无法仅凭一笔无法追踪的转账记录就去动一个省纪委常委。王海波这步棋，已经稳住了。
上午十点，省纪委办案基地。刘建国走进侯亮平的办公室，把一份银行协查回执放在桌上：“侯书记，陈玉梅账户的资金流向结果出来了。那笔四十万元进入账户后，在三天内被分五次柜台取现，每次金额在五万到十万之间，取款网点集中在市区几个不同的支行。”
侯亮平拿起回执翻看了一遍，放下：“取款监控呢？”
“那笔取款发生在去年十二月底，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月了。我让人问了一下银行方面，普通网点的监控录像保存期限一般是三个月，理论上还在保存期内。
但具体能不能调到，还需要进一步确认。而且就算调到了监控，取款人的体貌特征是否清晰到可以辨认，也是一个问题。”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柜台取现，分五次，不同网点，没有留下转账记录。对手在操作这笔钱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后续被追查的可能，所以采用了最原始也最难以追踪的方式。
他抬起头：“监控录像尽量去调，哪怕只有一部分能用，也是线索。另外，查一下取款的时间段，看看那几天王海波本人的行程和行踪，有没有和取款时间重叠的部分。”
“好，我去安排。”
刘建国离开后，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银行协查回执上。这条线走到这里，遇到了瓶颈。如果监控调不到，或者监控中取款人的身份无法确认，那这笔四十万元的转账就无法与王海波本人建立起直接的联系。
但直觉告诉他，这笔钱一定是王海波收的。那个过桥公司，那笔四十万元，那个分五次取现的操作手法，每一样都带着强烈的规避痕迹。这种规避痕迹本身就是证据，但在法律和纪律的框架内，仅仅有规避痕迹还不足以定案。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刘建国的内线：“刘书记，你先别急着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那四十万元上。这条线暂时不能突破，我们就换一个方向。
你安排人，重新梳理一下天恒伟业成立以来，所有涉及王海波签字的文件。重点看他在天恒伟业担任股东期间，有没有以任何形式参与过公司的经营决策。
哪怕只是一次会议纪要上的签字，只要能与具体的业务活动挂上钩，就可以证明他在天恒伟业并非单纯的代持股东，而是参与了实际运作。”
“明白。这个方向我来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