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把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工作手机,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侯书记,昨晚您估计时间走了,果然来了。那个目标人物正在第七街那边见一个人……”
“见什么人?”侯亮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审慎。
“目前还在核实该人的身份。但从背影和车辆来看,像是林城建相关的一位人物。或许这条线往林城建方向伸的更远。”
淡淡地沉默了几秒:“那就继续盯,不要惊动他。”
孙建国挂断电话,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那一叠文件底下抽出一份档案,翻开里面,第一页印着省教育厅下属某部门的红头文件,那份文件的内容并不长,但其中一行字已经从某关键词—,而那条线又通过它与另一条线相连,偏偏又把那条线藏在深处,那道曾经深深地沉在海面之下的线。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林建东在办公室里召开了省公安厅内部情况通报会。出席会议的有:厅党委委员、副厅长孙志刚,厅政治部主任王永江,以及厅办公、人事、机要等相关部门的主要负责同志。
会议内容为通报近期省委巡视二组关于一些涉教育系统预算资金使用情况的讨论材料转交核查苗头,以及要求内部各相关部室做好协调配合。
说来奇怪,这时通报开始,厅办公会自身也在室内、室内,也在但他嘴里所说的话呢,但场合内的他们呢,个个正襟危坐,换了也不多开,只做记录,只全员也不多问一句,汇报结束后就离开了会场。
高育良端起茶杯在手里,看着大家一起散去后空荡荡会议室,走出会议室后对身旁的秘书轻轻说:“从现在开始,省厅这边的节奏可以稍微缓一缓了。让林城那边把步子放稳点,不要太急,但也不要停下来。”秘书记录完也不多问。
这边陆尘在省政府办公室接到了高育良身边人递来的关于“林城明达教育一事省厅内部节奏调整”的讯息,他在椅背上靠了一靠,目光在桌面上那份已经合拢了的卷宗上停留了片刻。
窗前,并未做出什么显眼的情绪波动。他是那种把底牌牢牢捏在手里,直到最后时刻才从容亮出的人。
他给祁同伟打了一个电话:“同伟,林城教育那边节奏放缓一些。让南边的那条线多走一些日子,不用急着收口。”
“明白。”电话那头简洁应下。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办公椅上,从二楼玻璃窗看向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与正低低压下来的云层交汇在一起。
整座城市,处于大变动前期的安静时期。谁也不知道那根从林城伸出的线,正在往下一条链接的末端滑动,像暗河一般,缓慢而坚定地流向某个尚未照到光的深处。
夜色深沉,京州市委大院里静谧无声。高育良的办公室亮着一盏台灯,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刚送走一位纪委的老熟人。此人在十分钟前给了他一条准确的内部信息:沙瑞金在近日的一次内部会议上,明确表态要加大对祁同伟所主导的“电商扶贫开发园区”项目的审计力度。
但高育良面不改色,只是习惯性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京州市委大院里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
他知道,从省纪委到京州市委,这条线正在收拢。而收拢口的方向,从目前来看,还没有指向最核心处。沙瑞金虽然发力很猛,但在省里的层面,他暂时还触摸不到最深处的那个节点。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走进高育良的办公室,带了一份关于“电商扶贫产业园项目”的签报,放在他桌上。
“这是京州市那边刚送过来的,项目第一阶段资金已经全部拨付到位,但目前省审计厅那边有同志跟我打招呼,说这个项目和审计背景需要再核实一下。”
高育良拿起报告看了一遍,放下:“省审计厅谁打的招呼?”
“具体是哪一位,目前还没有明确。但从京州那边的反馈看,应该是参与了‘电商产业园’立项评估环节的同志。”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这就说明,审计厅那边有人注意到了这个项目的资金流向了。”
“现在省纪委对扶贫领域的关注度很高。祁同伟他如果动作慢了,那边恐怕会有新的想法。所以,你那边要加快进度。要让他知道这个项目,现在需要以一个相对快的节奏推进,审计那边,你尽量配合节奏安排,不要太急,也不能停下来。”
“明白。我会把握好节奏。”祁同伟回答完,又在沙发坐了一会儿,也没有多说话。他走出办公室时,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高书记,那我先走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
祁同伟走后,高育良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份文件他之前已经看过几遍了,但再看一遍,还是会在其中一页上停留良久。
那一页上画着省教育厅下属某个项目的资金拨付逻辑图,而在那个逻辑图上,有一个节点清晰地指向一个省外注册的企业。而那个企业的法人代表,与钟小艾父亲当年身边的人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历史渊源。
他放下文件,拨通了陆尘的电话:“陆省长,是我。京州那边已经顺利了。祁同伟已经到位。”
“好,昌平线进度你了?”陆尘的声音平稳。
“他建议把电商园项目的审计节奏稍微加一点点,审计这边我已经打了招呼。放心,节奏把控好,让他顺利往前走,但往前走之前,我们要在那条线上安稳铺好盘中,确保他要迈入的下一级台阶,是我们安排过的。”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你安排就好。稳妥为先。”
“明白。”
挂了电话后,高育良坐在桌前良久,再次把目光落在文件那一页,落款处签名与印章。
签字日期恰好在一个特别的时间节点,与京州市委某位领导的某次批示,在某次专题会议纪要中出现的时间,完全重合。
他关上这份很久,放回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汉东城的早晨已经悄然来临,街灯渐灭,天幕由深邃的黑转向即将破晓的灰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那片即将亮起的天光下,有他布下的棋子,和正沿着那条路缓缓走来的收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