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扩大会议散场后不到两个小时,那份三页纸的影印件内容,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汉东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播的路径五花八门。有人拍了照片通过加密软件传给了在外地出差的同僚,有人在洗手间隔间里用手机逐页翻拍,有人纯粹靠口口相传——会议室里某位厅局长记住了其中几个关键数字,出来之后站在走廊上,用压低了但足够让旁边人听见的声音对下属说了句“岩台那个数,两个亿往上”。
下属听完面不改色地走开,十分钟后,这条信息已经顺着三条不同的社交链路扩散了出去。
到下午三点,汉东省多数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已经知道了今天会上发生的事情。版本各有不同,有人说是陆省长当场拍了桌子,有人说是田国富直接点名要查乔建军,还有人说沙书记气得脸都白了,散会时茶杯都没拿就走了。
但所有版本里都包含同一个核心事实——乔建军副书记,被人在省委扩大会议上,当着所有常委和近百名厅局级干部的面,把一份跟他家族企业有关的银行流水,拍在了会议桌上。
岩台市的反应最快。下午四点十分,岩台市委办公室打了两通电话到省政府办公厅,询问下周巡视组进驻的具体时间安排。接电话的副处长按照流程答复说还没有接到正式通知,请以省纪委的书面通知为准。
对方挂了电话之后,岩台市那边当天下午就召开了紧急碰头会,市委书记要求全市各级部门“立即开展自查自纠,做好迎接省委巡视的各项准备工作”。
乔建军从会议室出来之后,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谁也没见。
下午一点四十分,他在办公室里拨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人远在京市,通话时长只有一分十五秒。
具体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一点五十分左右,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两次,他都没有接。
下午两点十五分,他让司机备车,没有交代去向,一个人坐车离开了省委大院。
车子没有去省政府,没有去省纪委,也没有去岩台方向,而是沿着城北主干道一直开,最后拐进了城北一片老居民区,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下停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车子原路返回省委大院。
下午四点半,乔建军的秘书出现在省纪委门口,递交了一份正式说明材料。材料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面写着“关于本人与岩台市大岭沟煤矿无任何利益关联的情况说明”字样,落款是乔建军的亲笔签名。
值班的纪委干部按程序接收了材料,登记在册,放入专用文件柜,然后按照工作流程向分管领导作了简要汇报。
消息传到陆尘耳朵里时,他正在省政府办公室和高育良通电话。
“他这是急先锋的打法,”高育良在电话那头说,“先递一份说明材料,堵住纪委的正式调查通道。一旦纪委受理了这份说明并归档,后续想要正式立案,程序上的阻力就会大很多。”
“他知道我们暂时没有直接证据链,”陆尘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一份银行流水说明不了身份关联性,连签字样本都没拿到。他在抢时间。”
“你那边纪调研的情况,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下周。但岩台的产能置换指标审批档案,我已经让人通过省发改委的渠道调了复印件,明天下午应该能送到我手上。”
“审批档案上有签字?”
“一定有。指标落地需要经过省能源局的初审、省发改委的复核、分管副省长的签字三个环节。赵立春时代,这种跨部门的审批流程虽然繁琐,但只要有人打过招呼,效率极高。”
高育良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流程上会留下痕迹?”
“赵立春时代留下的痕迹不少。但那个时候经手的人,大部分还在岗位上。”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他重新开口:“如果乔建军那边,也在查同一批档案呢?”
陆尘的手停了一下。
“他能调到的渠道不一定比你少。他在汉东待了这么多年,分管过工业、能源、安全生产,省发改委和省能源局里,总有他熟悉的人。”高育良的声音平缓而冷静,“你今天在会上放的那把火,烧的是他的阵脚,但同时也让他看清了你瞄准的方向。”
通话结束后,陆尘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晚饭他让食堂送了一份简餐到办公室,一边吃一边翻看张树立整理出来的省发改委能源处近五年的人事变动名单。
名单上有三十多个名字,他用笔圈出了其中三个——这三个人的岗位在产能置换指标审批流程的关键节点上,且都在赵立春任内得到了提拔。
他刚放下笔,手机就震动了。
电话是省纪委副书记、监委副主任赵长海打来的。赵长海在电话里说,今天下午收到乔建军同志的说明材料后,省纪委内部已经启动了初步的程序性审查。
按照工作流程,初步审查不涉及对说明内容真实性的判断,只是确认材料形式是否合规、是否有需要在程序上补充的内容。
赵长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公事公办,但最后多了一句:“陆省长,这份材料的归档程序,正常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这个信息很关键。意味着乔建军在抢时间,他也在抢时间,窗口期就在三到五天之内。
挂了电话,陆尘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你那边,赵铁栓的行踪,有没有新的情况?”
“下午刚得到一条消息。赵铁栓在林城老丈人家住下之后,昨天傍晚出门了一次,去了林城县城关镇一家名叫王记羊肉馆的小饭店,在里面坐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两人在店门口说了几句话后就分开了。赵铁栓步行回了住处,那个男人上了一辆没有挂前牌的黑色桑塔纳,往岩台方向开走了。”
“车牌记住了吗?”
“记住了,但查过了,是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