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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建设在汉东机场买票的时候,没有用身份证。

他用的是一本老旧的护照。那本护照是他五年前办的,有效期还有大半年,护照上的照片比他现在瘦一些,发型也不一样,但五官轮廓还在。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在值机柜台办理手续时,他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一个黑色的运动背包。

柜台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他护照上的照片和本人,多看了两眼,但最终还是办理了登机手续。

早上六点四十分,飞机准时起飞。

吴建设选了一个靠过道的座位。飞机起飞后不久,他向空乘要了一杯咖啡,没有加糖,端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从汉东飞往南方沿海城市,航程将近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他几乎没有合眼,一直看着窗外那片茫茫的白云。

他的脑子里反复过着几件事。

第一件,是姐夫乔建军前天晚上打给他的那个电话。电话是周五深夜打来的,乔建军的语气还算平静,但吴建设听得出来,平静底下压着一层焦虑。

乔建军没有在电话里多说什么,只是跟他说:“建设,我看最近这一阵子风声有点紧,你去外面转转,透透气。”

他当时没有追问。他知道姐夫的性格——能在电话里说的事情,一定是不需要加密也能说的。真正要紧的事情,姐夫从来不在电话里讲。

第二件,是大岭沟煤矿那些账目。那些账目,有一部分是通过他的商贸公司走账的。

虽然大部分账目在几个月前已经做了一些技术处理,但有些原始凭证他还没有完全销毁——不是不想销毁,而是那些凭证涉及的不只是乔家一家。一旦全部烧掉,赵家人那边没法交代。

第三件,是赵铁栓的失踪。赵铁栓是从林城跑的,跑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连吴建设这个长期合作伙伴都没有提前通知。

他是在赵铁栓失踪后第三天,才通过岩台那边一个中间人得到的消息。赵铁栓这一跑,把整条链上的所有人推到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如果赵铁栓被巡视组或者公安厅的人先找到,那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会被连根拔起。

飞机在上午九点五十分降落在南方沿海城市的机场。

吴建设随着客流走出到达大厅,没有在机场逗留,直接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给司机报了一个地址——老城区的一家连锁快捷酒店,档次一般,但胜在不显眼,不需要身份证登记就能入住的那种。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口停下。

吴建设付了车费,没有要发票,背着包走进了巷子。他在那家快捷酒店开了一个房间,用现金付了三天的房费,没有登记任何身份信息。

前台的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对这种用现金开房的客人显然已经习以为常,收了钱,递了房卡,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吴建设进了房间,反锁好门,拉上窗帘,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静静地听了大约五分钟。

确认隔壁房间没有异常响动,走廊里也没有异常的脚步声之后,他拿出手机,换上了一张在当地买的临时电话卡。

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那头接了起来。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极短暂地“喂”了一声,像是在确认线路是否接通。

“是我。我到了。”

对方沉默了片刻:“路上顺利吗?”

“顺利。没人跟。”

“那就好。你先在那个地方住下来,不要出门。吃的东西叫外卖,让他们放在门口就行。等我这边的风声缓一缓,我再联系你。”

“那批货怎么办?”

“货的事你不要管了。我会让人去处理。”

“你确定?”

“我确定。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藏好自己。”

电话挂断了。吴建设放下手机,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眼——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对面墙根下晒太阳。他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

他藏好自己。但他没有告诉自己——那批“货”,其实不在货仓里,也不在账本上。那些年,大岭沟煤矿的每一笔指标交易,他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了原始记录。

他留这一手,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不是不信任乔建军,而是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学会了一条最朴素的生存法则——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而此刻,住在他手机通讯录里的那条无名无姓的退路,正在另一座城市的办公室里,等着那个他藏了大半辈子的号码被拨响。

这条消息在当天中午通过加密线路传到了祁同伟的耳朵里。祁同伟是在省公安厅的办公室里收到的,他立刻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陆尘的号码。

“陆省长,吴建设落地了。在南方那个沿海城市的老城区,一家快捷酒店,用现金开的房。我们的人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他到了之后,有没有跟谁联系?”

“他换了一张当地的临时电话卡,拨了一个电话。

通话时长不长,不到两分钟。我们没办法监听具体内容,但根据基站信号定位,他打电话的对象,也在那个城市。”

“也在那个城市?”

“对。那个人使用的号码,也是当地的临时卡,用完后已经关机了。从技术手段上看,对方显然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不像是临时起意的。”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锁定吴建设的位置就可以了。不要惊动他,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要见的那些人,让他自己去见。等他见了足够多的人,我们再收网。”

“明白。”

挂断电话后,陆尘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吴建设飞到南方那座沿海城市,很可能是去找那座城市相关的中转渠道或者具体的“买家”——那些年大岭沟煤矿通过产能置换指标交易流出去的资金,有一部分显然通过某些渠道流向了那里的某个枢纽。

吴建设此行的目的,很可能就是去处理那些资金的流向痕迹。

他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孟宪民提供的材料,找到其中涉及那家外省贸易公司的记录。

那家公司的名字叫做“瑞丰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南方那座沿海城市,与大岭沟煤矿有多笔产能置换指标交易的转账记录。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省工商局局长的电话。

“刘局长,是我,陆尘。请你帮我查一家企业的注册信息——瑞丰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南方沿海城市。我需要知道它的法人代表、股东构成和注册时间,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后他看了看墙上的钟。省发改委承诺的档案下午五点前送达,现在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田国富那边应该正在等待那份档案,而省发改委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如果四点十分左右,档案还不到位,或者送来的档案有缺损,田国富就会果断启动下一步程序。

陆尘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把笔帽扣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好,洒在对面的楼顶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金色。但他知道,这阳光底下,正有无数暗流在涌动,每一条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