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基地的灯是白的,白得没有温度。

所有人围坐在客厅里。程峰靠在墙边,右耳的纱布换了新的,白色的,在灯光下刺眼。苏文心坐在茶几旁边,手札摊开在膝盖上,翻到“逆洗”那一章。张小伟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低着头,左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林昭给了他一个任务,他有了方向。谢无咎坐在沙发的右端,玉魄放在膝盖上,灰白色的光芒从裂纹里渗出来,很弱。林昭站在茶几对面,面前摊着那张古镇地图。图上画了七个圈,写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有些字写到一半被划掉,旁边重新写。看得出写字的人手不稳,但每一笔都用力。

“三天。”林昭说,“苏文心需要三天时间布置‘逆洗’阵法。三天之内,阴商会会发现我们在做什么。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阵法铺下去。”

程峰举手,不是提问,是指着自己的右耳:“我听不见。你对着我的左耳说。”

林昭转过身,面朝程峰,放慢了语速:“三天之内,把阵法铺下去。”

程峰点头。他不需要听清每一个字,他只需要知道行动计划。三天,七个节点,铺阵。够了。

“我有方案。”林昭说。她拿起笔,在地图上点了七个圈,“七个人,七个节点。程峰守东街,苏文心守南市,张小伟守西桥,我守中心。谢无咎……”她停了一下,笔尖点在西北角的一个圈上,“你守萃英堂。王先生的大本营。”

谢无咎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因为如果阴商会反扑,萃英堂会是第一个被攻击的点。守那里的人,最危险。林昭把最危险的留给他,不是因为她不在乎他,是因为她知道他能撑住。哪怕撑不住,他也会撑。

张小伟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林昭。”他说。

“嗯。”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刚才说七个人。这里只有五个。还有两个是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夜。”林昭说。

张小伟的脸色变了。

“他已经被你封了记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林昭的声音很平,“他只需要站在那个位置上,用他的身体作为节点。”她看着张小伟的眼睛,“他的记忆是臭的,但他的血脉是干净的。他是守夜人训练出来的。他的身体对地脉有天然的亲和力。把他放在节点上,他就是一根天线。”

张小伟没有再问。他看着地面,手指攥紧了裤腿。他在想沈夜说过的话——“你也是内鬼。”沈夜被封了记忆,但这句话还在张小伟脑子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程峰开口了:“另一个人呢?”

林昭沉默了几秒。

“我。”

程峰皱眉:“你不是说守中心吗?”

“中心需要两个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林昭指着地图上石桥的位置,“桥墩里有人柱。需要一个人下水,解开封印。另一个人在岸上稳住地脉,防止阵法反噬。”

谢无咎的声音从沙发的右端传过来,很轻:“谁下水?”

林昭没有看他。

“我。”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把玉魄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玉魄的裂纹中,灰白色的光芒闪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时刻亮了一下。他没有问她“你确定”,也没有说“我替你去”。因为下水需要水精。水精只认林昭。只有她能解开桥墩里的封印。

“你的记忆还能撑多久?”谢无咎问。

林昭看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撑到把事情做完。”

苏文心的手按在手札上,指节发白。

“林昭。”她的声音在抖,“‘逆洗’的原理是把你的记忆复制给居民。你每复制一份,自己就会失去一份。古镇有三千多人。你不是在分记忆,你是在割肉。”

“我知道。”

“三千多人,你会——你会忘光的。”

林昭看向苏文心。苏文心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在忍,忍得嘴唇都咬白了。

“苏文心。”林昭说。

“在。”

“你曾祖父的手札里,有没有写过——记忆被复制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苏文心低下头,翻了几页手札。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像在搜索什么。翻到某一页,她的手停了。

“写过。”她说,“他说,记忆被复制之后,原主会暂时失去。但如果被复制的对象愿意把记忆‘还’回来,原主可以重新获得。”

客厅里再次安静。

程峰先反应过来:“你是说,如果你把记忆给居民,居民之后可以把记忆还给你?”

苏文心点头:“理论上是。”

“实际操作呢?”程峰问。

苏文心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答案。曾祖父的手札只写了“理论上”,因为实际操作他没做过。他研究了一辈子“逆洗”,但从来没有真正用过。他的手札是一份未经验证的草稿,不是一本操作手册。

“那就够了。”林昭说。

所有人看着她。

“理论够了。”林昭说,“先把人救回来。记忆的事,以后再说。”

她低头看着地图。七个圈,七个人。她的手指点在中心节点的石桥上,指甲盖下面有一个黑色的淤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今天准备。明天天亮之前出发。”林昭说,“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有问题。

张小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昭。”他没回头。

“嗯。”

“我妈的事……”

“我说过,我会解决。”

张小伟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程峰从墙边站起来,走到苏文心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苏文心抬起头,看着他的左耳——他的右耳包着纱布,左耳露在外面,耳廓上有几道细小的血痂。她伸手碰了一下,程峰没躲。

“你疼吗?”她问。

“哪?”程峰说。

苏文心没再问。

客厅里只剩下林昭和谢无咎。

林昭坐在沙发上,把地图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张纸,像握着一根最后的绳子。

谢无咎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握着玉魄。玉魄的光已经熄了,裂纹还在,三道,像干涸的河床。

“谢无咎。”林昭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过,你保护我不是因为欠谁的。”

“说过。”

“那为什么?”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见过你哭。”他说。

林昭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他看着手里的玉魄,像在跟一块石头说话。

“在地下室那次。”他说,“你从水里出来,问我你是谁。我说你是林昭。你信了。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但你信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那样信我。”

林昭没有说话。她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灯光是白的,白得没有温度。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双手,摸到了另一双手。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林昭站在基地门口,背上背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七枚镇魂钉。钉子很重,压得她的肩膀往下沉。她的手里握着水晶,冰凉的,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谢无咎站在她旁边,玉魄在口袋里发热。

程峰开车,苏文心坐副驾驶,张小伟坐后排。沈夜被绑在后排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嘴唇微张,像一个被关了机的机器人。他的记忆被封了,但他的身体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血还是热的。

林昭最后看了一眼基地。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窗户黑着,没有人送他们。门开着,风灌进去,吹得走廊尽头的窗帘鼓起来,像一个人在挥手。

“走吧。”林昭说。

程峰发动了车。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路是黑的,灯是白的,白的像手术室的无影灯,把所有阴影都照出来,但照不穿更远的地方。

林昭闭上眼睛。她开始回忆自己能记住的所有事。清单很短。谢无咎。程峰的右耳。苏文心哭的样子。张小伟蹲在墙角发抖的背影。墙上那行红字——“昭昭,爸爸在。”

她记住了。

因为她知道,天亮之后,她可能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