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是她亲手拉上的。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凌晨一点,也可能是两点。她拉上窗帘的时候,外面还有月光,窗帘合拢的瞬间,房间像棺材盖被钉死了。
灯没有开。
林昭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地板是凉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但她不觉得冷。她什么都不觉得了。
水精在口袋里。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蓝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夜灯。她把意识沉进去,查看自己的记忆——
不是翻书。是走进一间空屋子。
妈妈的脸。墙上没有画。
故乡的味道。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自己的生日。日历被撕掉了。
她一个一个房间走过去,每个房间都是空的。不是被搬空了,是从来就没有东西。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白色的空间向四面八方延伸,没有尽头。
她退出来。
睁开眼睛。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把水精放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了。不是不知道原因,是那个原因变得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你还能看到人影,但看不清是谁。
她哭的是那个“看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抬起头,手在地板上摸到了什么东西。冰凉的,金属的,薄薄的。
美工刀。
她不记得这把刀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可能是之前拆快递的时候随手扔在这儿的,也可能是更早。她握着刀,刀片伸出三分之一,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把刀刃贴在左手手腕上。
不疼。刀刃是新的,太锋利了,锋利到皮肤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就已经被割开了。但只切开了一点点表皮,血珠渗出来,像一颗小小的红豆。
她看着那颗血珠,看了很久。
然后把刀放下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死。是因为她刚才在想——死了之后,能见到爸爸吗?
她不确定。
如果不确定,那死了也是白死。
她把刀推远了一点,刀片收回去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走廊里回荡。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林昭。”
谢无咎的声音。
她没有回答。
“林昭,你还好吗?”
好?什么算好?她还活着,还能听到他的声音,还能感觉到地板的凉意。这算好吗?
“滚。”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谢无咎没有滚。
她听到了他坐下来的声音——脊背靠上门板,衣服和木头摩擦,窸窸窣窣的,像一个鸟窝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说滚。”她又说了一遍。
“你说了不算。”
林昭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她把头靠在墙上,墙壁的凉意从后脑勺蔓延到脊椎。门外也安静了,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磁铁感知到另一块磁铁的存在。
房间里没有光。走廊里也没有。
两个人在黑暗中,隔着一扇门,背靠着背。
凌晨三点。
走廊里的应急灯自动灭了——可能是坏了,可能是定时关了。黑暗变得彻底,连门缝下面的那一丝光都没有了。
林昭的手在地上摸着,找到了水精。水竟是凉的,和地板一样的温度。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光。
“谢无咎。”
“……嗯。”
“我想死。”
门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的轮廓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他的身体像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肩膀和头顶被镀了一层很薄的银边。
他走进来,关上门。
黑暗重新合拢。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的膝盖碰到了什么——可能是她的腿,可能是椅子——他停了一下,然后蹲下来。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她的肩膀。
“林昭。”
她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她的手臂,从手臂滑到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右手,那只没有触觉的右手。他握住了她的手,但他感觉不到她的皮肤,感觉不到她的温度,感觉不到她的骨节。他只能用力握紧,用力度来确认她的存在。
“我在。”他说。
林昭的头靠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有点疼。她没躲。
“我不知道我还剩什么。”她的声音从他肩膀的布料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还剩我。”
“你也会没的。”
“我现在还在。”
她没有再说话。他的左手覆上来,盖住她的手背。左手还有感觉,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凉的,指尖有薄茧,骨节分明。
他们就这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从灰色变成了淡蓝色。天快亮了。
门外的走廊里,程峰站在那里。
他是起来喝水的。路过林昭房间的时候,听到了门里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哭声——压得极低的、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没有敲门。
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天台上很冷。
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回去拿外套。他把衣领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东边的天空慢慢变亮。
云被染成了粉色,然后是橙色,然后是金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来了。
他的左耳又开始响了。
不是耳鸣。是那个声音。
“帮我照顾她。”
程峰闭上眼睛。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在晨光中显得更紫了。
“我在尽力。”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够。”
程峰睁开眼睛。
他看着东边的天空,太阳已经露出了一线弧边,光线刺得他的眼睛发酸。
“我知道。”他说,“但我只有这么多。”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他的左耳里只剩下风声。
程峰在天台上坐了一夜。屁股底下的水泥板冰凉冰凉的,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昭的时候。她在河边女尸旁边蹲着,手握着水精,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我不想活了但我还没死”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现在他知道自己没看错。
程峰把脸埋进手心里,搓了搓。手是凉的,脸也是凉的。
他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围墙站了几秒钟。东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天空。
他走下天台,穿过走廊,经过林昭的房间。
门开着一条缝。
他没有往里看。但他听到里面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只有两个人在黑暗中的呼吸声。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
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梦。
凌晨五点。
房间里的黑暗开始变淡。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林昭的脚边。
她的头还靠在谢无咎的肩膀上。
他一直没有睡。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右手的重量还放在林昭的手上。他的手已经彻底失去感觉了,但他没有松开。因为他知道,他松开的不是她的手,是他自己。
林昭动了一下。
她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头从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胸口。她的脸贴着他锁骨下面的位置,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谢无咎低头看着她。
他的左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感觉不到她的温度。
但他看得到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宽。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散乱的碎发染成了金色。
谢无咎没有动。
他的手还在那里。
像一座桥。
桥的两头,是两个正在慢慢消失的人。
但桥还在。
至少今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