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军,压到了灰石城外围。
那是少年王腓特烈登基后的第十日。教廷总堂圣武库重启令的钟声,还悬在圣克劳德的天空上;而净化军的军旗,已经一路南下,扎在了灰石城外的旷野里。军旗上那柄倒悬的十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道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
这一次,教廷学乖了。净化军没有贸然攻城,而是远远地,围着灰石城,扎下营寨,摆开了阵势。军寨绵延数里,炊烟缭绕,一眼望不到头。
大人,霍尔立在城头,望着那一片肃杀,声音发沉,净化军扎营了。围而不攻——他们是要耗,是要困。
艾德里克望着那片营寨,久久没有说话。
教廷这次,他开口,不是要攻城。是要。
布兰德一怔。
圣战军十万,没打下灰石城。教廷不会再拿血肉来撞咱们的铁。艾德里克道,这回,他换了个法子——用净化令的合法性,逼咱们,逼咱们。他派人来,查工业区,查矿能网,查每一间厂房。只要查出一点的影子,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刀。
迎查?甘纳西道,那咱们,让他查?
让他查。艾德里克一字一句,他查他的。咱们,做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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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灰石城,总办署。
艾德里克、霍尔、拉斐尔、老把头、布兰德、米兰达,围着一张铺满图纸的长桌。桌上,摊开的,正是当年那套136 撤离预案的旧图纸,还有一份,连夜新画出来的,地下产能布局图。
教廷要查,咱们不能硬抗。艾德里克的手指,在图纸上游走,工业区的地面厂房,拆一部分,停一部分,摆出一副遵旨解散的样子,让他查。可真正的东西——
他的手指,落到图纸上那条纵横交错的虚线:真正的东西,往下走。
往下走?老把头抬头。
下矿道。艾德里克道,当年圣战军围城,咱们靠矿道网,藏过技师、藏过粮食。如今,咱们把核心产能,整套,搬进矿道里——冲床、镗床、符文机床、斯特林钢的炉子,全部,下地。
136 撤离预案,是救人。这一回,他一字一句,咱们把它,升级成保产能
把地面,留给教廷去查;把火,藏进地底。
霍尔眼睛一亮:大人是说——明守暗转!
艾德里克道,地面,是给教廷看的空厂房。地底,才是灰石城真正的命。只要火在地下,教廷查破了地面,也是白查。
可井下,布兰德皱眉,空间有限,火怎么烧?
井下,不需要那么大的炉子。艾德里克道,咱们要保的,不是,是。
他转向拉斐尔与霍尔:这就是第二件事——种子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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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计划四个字,落在长桌上,像一枚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
教廷能查封厂房,能没收设备,艾德里克道,可它封不住图纸,也抓不住人心里的火。
拉斐尔,霍尔——他道,把工业区所有的技术图纸,挑最核心的,抄成三份。
三份?拉斐尔问。
图纸,三份分藏。艾德里克道,一份,留在灰石城地底,保咱们的命脉;一份,交给霍尔,随技师队走奥伦尼亚线,藏到那边;第三份——他顿了顿,藏进圣克劳德,教廷的眼皮底下。狡兔三窟,教廷封得了一处,封不了三处。
技师呢?霍尔道。
技师,分批。艾德里克道,老把头带队,把最要紧的技工、符文师傅,分批往奥伦尼亚转。奥伦尼亚的商路是咱们用斯特林钢换来的,那边信得过。教廷追查,也只查得到技师返乡,查不到。
大人,老把头抬头,眼眶有点热,您这是……把咱们的根,一根一根,往地下扎,往国外挪啊。
根扎得深,艾德里克道,教廷就挖不绝。
只要图纸还在,技师还在,他一字一句,就算灰石城的烟囱,全被教廷扒了——瓦拉尼亚的火,也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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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教廷的净化稽查使,到了灰石城。
那是一位身材瘦削、目光阴鸷的神甫,带着一队净化军与教廷书记官,浩浩荡荡,进了工业区。他捧着那份净化令,从第一间厂房,查起。
他看到的,是停工了的车间。机床上蒙着灰,炉子冷着,烟囱里不再冒烟。一排排工人,垂手站着,望着那位神甫,目光平静。
斯特林男爵,神甫捏着那份净化令,开口,净化令限工业区限期解散。您,倒是很识相。这厂房,停得干干净净。
大人要查,艾德里克道,灰石城,自然配合。
配合?神甫冷笑,目光,却一寸一寸,扫过那些蒙灰的机床,可我听说,斯特林的炉子,烧得瓦拉尼亚半边天都红。怎么,就剩这一排冷炉子了?
炉子,艾德里克道,说停,就停。可火——
他顿了顿,望着那位神甫,开口:
您要查的厂房,在这儿。可炉子的火,不在厂房里——在人心上。
神甫的目光,猛地一凝。
人心?他冷声道,斯特林,你是说,你的火,藏进人心了?
火,不是藏进人心。艾德里克道,是人心里,本来就有火。瓦拉尼亚的百姓,要灯,要饭,要暖——这火,就烧在每一户人家的心里。大人查封了厂房,查封了机床,可您查封得了,瓦拉尼亚百姓心里的那盏灯吗?
神甫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厂房深处,手指,在那台蒙灰的机床底座上,轻轻,叩了叩。
那声音,空洞而沉闷。
神甫的目光,落在那台机床下方,那片被撬开又重新铺平的青石地面上,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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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灰石城地底,矿道深处。
一片被钢板重新加固的洞窟里,灯火通明。冲床的轰鸣,车床的飞转,符文机床的蓝光,在地下,织成一片流动的火。那座从地面的斯特林钢炉子,正被工人们,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重新拼装起来。
大人,老把头抹着汗,望着这片地底的火光,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酸涩与滚烫,炉子,挪下来了。钢,照样能炼。就是……这儿闷,暗,不像地面上,能看见天。
看不见天,艾德里克蹲下身,拍了拍那台刚拼好的机床,可火,还是那团火。
地面上的厂房,是给教廷查的。地底的火,是给瓦拉尼亚烧的。他一字一句,只要这炉子还烧着,斯特林领,就还在。
就在这时,矿道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尔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大人!净化军,连夜出了营寨!他们没走大路——是奔着矿道西支线来的!有人,给他们带路了!
艾德里克霍然抬头。
矿道西支线——那正是,刚刚搬下去的核心产能,藏身的地方。
远处,地面之上,隐约传来,净化军甲胄的碰撞声,与矿道口的,脚步声。
一队人马,正一步一步,逼近地下产能的入口。
艾德里克的手,按在腰间那把冷硬的钥匙上,指节,泛白。
——净化军查抄工业区,查到了地下产能的入口。
他的面前,只剩两条路:
要么,保下这地底的产能,让净化军查个正着——二字,当场坐实,教廷就此落下铁证;
要么,炸毁这矿道口的产能,毁炉保人——让这好不容易藏下来的火,再一次,被掐灭在地底。
地底的火,在灯光里,灼灼地,烧着。
矿道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