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城北墙那场反击,打退了圣战军第一轮强攻的第三日,王都圣克劳德,传来一个让艾德里克心头一沉的消息。
米兰达,被囚了。
囚禁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红衣主教安布罗西乌斯。罪名,是散布异端言论——那一纸《圣光正言》,还有那句在街头传得沸沸扬扬的神不失业,民先失业,终于,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安布罗西乌斯以总堂的名义,将米兰达,关进了教廷总堂的静室。那是教廷囚禁叛逆神职人员的地方,石墙极厚,铁窗极高,寻常人进了那里,鲜有能全身而退的。
消息传到灰石城时,艾德里克正在总办署里,看那张教廷的进兵路线图。他放下那张图,久久没有说话。
大人,甘纳西的声音发紧,米兰达牧师,是替咱们说《圣光正言》才被囚的。教廷这一手,是要杀鸡儆猴——把改革派,一起压下去。
改革派,已经被压下去了。艾德里克道,安布罗西乌斯囚米兰达,就是要告诉教廷里那些还存着念头的牧师——谁再敢替工业说话,米兰达,就是下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圣克劳德的方向:
米兰达,不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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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救米兰达,得先弄清楚她的处境。
艾德里克没有冒进。他动用了拉斐尔在教廷总堂安插的内线——那是当年拉斐尔从行会带出来、辗转潜伏进教廷的一枚暗桩。
第三日夜里,内线的消息,传了回来。
米兰达牧师,眼下被囚在总堂东侧第三间静室。性命无虞——教廷还不敢真把她怎么样,她毕竟身负改革派联署印信,又是圣光正言的发起人,贸然圣裁,会激起教廷内部更大的动荡。可她随时可能被——安布罗西乌斯留着她的命,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艾德里克把那份密报,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性命无虞,但随时可能被圣裁……他低声道,那就是说,教廷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她,可那把刀,已经悬在她头顶了。
大人,甘纳西道,咱们该怎么救她?总不能,硬闯教廷总堂。
硬闯?艾德里克摇摇头,教廷总堂,是圣克劳德的龙潭虎穴。硬闯,救不出米兰达,反倒要把整个工业区,拖下水。
他放下密报,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救她,不用硬闯。咱们,可以用去换。
名分?
我现在的身份,是仲裁庭上的代表,是王上钦点的仲裁参与者——这个合法身份,能让我在王都自由行走,能让我跟教廷,坐下来谈条件。艾德里克道,教廷囚米兰达,为的是堵住改革派的嘴。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更体面的台阶下。
他铺开纸,提起笔:
传话给安布罗西乌斯——我要,跟他做一笔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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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的条件,艾德里克想得很清楚。
他手里,握着格里昂交出来的圣战军内部部署,还有格里昂那本两头下注的三头账本。那里面,有圣战军暴行的铁证——围城期间,圣战军劫掠村庄、屠杀矿民、屠戮无辜平民的行径,一桩桩,都被格里昂的账目,和教廷内部的文书,记了下来。
圣战军暴行证据,艾德里克对甘纳西道,我用这个,换米兰达。
甘纳西一愣,怎么换?
教廷最怕的,是圣战军的丑闻,传开。艾德里克道,圣战军,是教廷打着旗号征的兵。若是暴行坐实,教廷圣战正义的旗号,就彻底垮了。可教廷若是肯把米兰达,从改为——那我,就把这份暴行证据,压下来,不外传。
您这是……甘纳西道,拿教廷的把柄,逼教廷放人?
不是逼。艾德里克道,是给教廷一个台阶下。教廷囚米兰达,是怕她继续掀老底;可把她关在总堂,那神不失业的谣言,只会越传越真。与其把她关着,让外面猜来猜去,不如……把她出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让米兰达牧师去边境传教,总比关在总堂,让外面谣言越传越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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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的文书,递进了教廷总堂。
安布罗西乌斯看着那份文书,久久没有说话。
斯特林男爵,他身边的书记官低声道,他要拿圣战军暴行的证据,换米兰达的……
他不是要换米兰达。安布罗西乌斯道,他是在给米兰达,也是给教廷,找一条退路。
退路?
米兰达被关在总堂,外面那些关于圣战不义的谣言,只会越传越凶。安布罗西乌斯道,可若是把她去边境传教,教廷对外,便能说——教廷宽仁,只将异端牧师逐出王都,而非圣裁。既保全了教廷的脸面,又封住了米兰达在王都掀风作浪的口。
书记官一怔:那……总座的意思是,答应了?
安布罗西乌斯没有立刻答。他望着那份交换文书,良久,才道:
让米兰达活着,离开王都,是教廷眼下,最划算的一步。斯特林,这是把,做成了教廷恩典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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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达成了。
米兰达由,改为——教廷将把她,送往王国边境的教区传教。罪名,从,降格为擅传异说,逐出王都,发配边境以观后效。
对教廷而言,这是;对米兰达而言,这是活路;对艾德里克而言,这是把一颗关键棋子,从教廷的铁笼里,摘了出来。
流放,艾德里克道,总比圣裁好。留得性命在,边境的教区,一样能传的道。
他望着那份落定的交换文书,又望向窗外——教廷总堂的方向,那间静室的铁窗,还透着米兰达在窗边读经的背影。
米兰达,能活着走出总堂,他低声道,这盘棋,咱们就又稳了一子。
可就在交换即将达成的那个前夜,一个变故,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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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教廷总堂的静室里,铁门,忽然被推开。
米兰达从经卷里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袍的身影——科尔温主教。
科尔温没有点灯。他缓步走进静室,站在那扇高高的铁窗前,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半张脸,笼在明暗交错里。
米兰达牧师,科尔温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冷静,交换,定了。你很快,就能离开这座总堂。
米兰达望着他,没有说话。
可在我放你走之前,科尔温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米兰达的瞳孔,一缩。
斯特林男爵的技术底细——矿能网的构造、爆罐的用法、那种能废了内殿法师团的断电阵法,科尔温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挤出来,你,都清楚吧。
只要你招出来,他道,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就放你走。不流放,不圣裁——你想去哪,就去哪。
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米兰达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那扇铁窗外,月光冷冷地照着,照出两道对峙的身影。
科尔温要的,不只是米兰达的命——他要的,是工业区的底牌。
而米兰达,此刻,正站在一个天平的中央:一边,是即将到手的自由;另一边,是那盏矿能灯背后,那个男人,用一辈子的心血,垒起来的秘密。
交换,即将达成。
可科尔温这一句话,却像一根针,硬生生地,扎进了那扇即将打开的铁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