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劳德那场舆论战,烧得正旺时,艾德里克却悄然回了灰石城。
不是他不想留在仲裁庭上继续压着教廷——是灰石城,出了更要紧的事。
他进总办署时,拉斐尔正守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账册。那些账册,纸张泛黄,边角磨得卷了起来,一看就是经年累月、被人反复翻过的老账。
大人,拉斐尔抬起头,眼里熬得发红,格里昂那头,我查出来了。
查出来什么?
格里昂家族,是头真正的三头蛇。拉斐尔把一沓账册,往艾德里克面前一推,我顺着当年那封反间信上的一条线头,一路追,拼了整整一本账——格里昂,同时给三方供粮供款。
艾德里克坐下,翻开了第一本账。
---
账,是三本。
第一本,是给教廷的账。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格里昂商号,每月向教廷总堂、向圣战军大营,供给军粮、魔晶、铁料,数额巨大,笔笔有据。教廷养圣战军,靠的就是格里昂这条粮道。
第二本,是给工业区的账。账上写着——格里昂商号,同时也在向灰石城、向工业区,供粮供铁供煤。围城期间,圣战军断了灰石城的粮道,可格里昂的车队,却能借着商号的幌子,混进城来,给工业区送粮。
第三本,是给奥伦尼亚的账。账上记着——格里昂商号,还把手伸向了邻国奥伦尼亚,与那边的商人,勾连着做魔晶、做钢材的买卖,两头赚着差价。
艾德里克把三本账,在案上,一字排开,久久没有说话。
大人,拉斐尔道,格里昂这一家,左手卖给教廷的粮,右手又卖给咱们的粮,后头还揣着奥伦尼亚的买卖——他把两头下注,玩成了三头吃。谁赢,他都不亏。
两头下注?艾德里克淡淡开口,他不是下注——他是庄家。
拉斐尔一愣。
教廷,想借格里昂的粮养圣战军;咱们,想借格里昂的粮撑过围城;奥伦尼亚,想借格里昂的商路赚便宜。艾德里克道,格里昂一个不落,全接了。他不压任何一边——他压的是,不管最后谁赢,他都能从中捞一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本账上:
两头下注的庄家,想的是稳赚不赔。可这世上,没有能稳坐庄家的人。
---
艾德里克没有立刻动格里昂。
他要的,是借刀。
当夜,他让拉斐尔把格里昂两头下注的证据,挑出一份最扎眼的——那本记录着格里昂同时向教廷和工业区供粮的账,着人,密递给了教廷总堂。
大人,甘纳西不解,您把格里昂卖粮给咱们的账,递给教廷?这不是替格里昂,在教廷面前,捅他自己一刀吗?
正是要捅这一刀。艾德里克道,教廷养圣战军,靠格里昂供粮。可教廷若是知道,格里昂一边给圣战军供粮,一边又给圣战军的死对头斯特林领供粮——你说,教廷会怎么想?
甘纳西一怔:教廷会……撤了格里昂的单?
不止撤单。艾德里克道,教廷会记恨格里昂。一个让圣战军断粮不彻底、暗中资敌的粮商,教廷,容不下他。
---
果不出艾德里克所料。
那份账递到教廷总堂的第三日,格里昂商号设在圣克劳德的总部,忽然炸了锅。
教廷总堂,连夜收回了对格里昂的所有采购单。那些原本给圣战军运粮的车队,一夜之间,被拦在营外,一车粮都不许进。
教廷……撤了咱们的单?格里昂商号的掌柜,脸色惨白,咱们给圣战军供了半年的粮,说撤就撤?
不光撤单!另一个伙计慌道,总堂那边还放话,说格里昂商号暗通异端,资敌营私——这是要把咱们,也打成圣战军的敌人!
格里昂商号上下,一时大乱。他们本以为,两头下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谁料,艾德里克只把一本账递上去,教廷就翻脸不认人,把格里昂,一脚踢出了圣战军的粮道。
格里昂被记恨,是小事;更致命的,是圣战军那边断了粮道,教廷上下,都把的罪名,扣在了格里昂头上。
---
格里昂族长,亲自登门了。
那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平日见人,总堆着满脸的笑。可这一日,他走进灰石城总办署时,脸上的笑,早就垮了,只剩一脑门的冷汗。
斯特林男爵,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您救救我!格里昂商号,完了!教廷撤了我的单,还要治我的罪!
艾德里克坐在案后,看着他,没有起身。
族长大人,他淡淡道,格里昂商号,不是还能给咱们供粮吗?怎么,教廷一撤单,就急了?
男爵,您就别笑话我了!格里昂族长抹着汗,我算是看明白了——我格里昂,两头下注,本想着谁赢都不亏。可教廷这一手,是要把我,连根拔了!如今,圣战军那边,我是回不去了;奥伦尼亚那边,也靠不住。能救我的,只剩您了!
救我?艾德里克道,我一个被圣战军围困的破落男爵,能救你什么?
男爵,格里昂族长一咬牙,我格里昂,愿彻底投诚工业区!我手里,有圣战军的内部部署——攻城器图纸、粮道走向、布防要点,我全交出来!只求男爵,拉我一把!
---
艾德里克看着面前这个涕泪横流的族长,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
格里昂,不是来投诚的——他是走投无路,才来求保命的。这个人,今天能卖了教廷,明天,也能卖了工业区。
两头下注的庄家,艾德里克开口,我让你三头,都下不了注。
格里昂族长一僵:男爵……
你的账,我早就看穿了。艾德里克道,教廷撤你的单,是我递的账。我要的,就是你今天这一步——要么,被教廷当成清算;要么,滚过来,把底牌交出来。
格里昂族长的脸,白了又白。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道:
男爵……您这是,要逼我,彻底站队?
不是逼你站队。艾德里克道,是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三头下注的庄家,如今,教廷不要你,奥伦尼亚靠不住——你只剩一头可下。这一头,就是工业区。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格里昂族长:
你的底牌,我收。可你要记住——你交出来的每一份情报,我都查过。你若再敢耍花招,教廷的那一刀,下一次,就落在你格里昂全族头上。
格里昂族长瘫坐在地,冷汗,湿透了衣襟。
---
格里昂族长走后,总办署里,陷入一片沉寂。
拉斐尔把格里昂交来的那一大摞圣战军内部部署,搬到案上,一份份翻看。
大人,拉斐尔忽然脸色一变,这部署里头,夹着一份……进兵路线图。
进兵路线图?艾德里克走上前,往哪进?
拉斐尔抬头,声音发紧:
不是灰石城——是圣克劳德。是……王都。
艾德里克浑身一震。
他接过那张路线图,在灯下,展开。图上,一条粗重的红线,从圣战军大营起,穿过旷野,越过城墙,直直地,指向瓦拉尼亚的王都——圣克劳德。
那是一条,逼宫的路线。
教廷的圣战军,表面上,是在攻灰石城,围剿工业异端;可暗地里,教廷真正的刀,正朝着王宫,逼去。
进兵王都……艾德里克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教廷这是,要逼宫。
窗外,夜色沉沉。那张进兵路线图上的红线,像一条正游向王座的血蛇。
王上的病榻,还亮着灯;王都的仲裁庭,还开着庭。
可教廷的刀,已经绕过灰石城,直直地,逼向了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