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昂家族的族长，是个养得珠圆玉润的中年人，笑起来一团和气，进门先弯腰，礼数足得很。
斯特林男爵，他坐下，亲自给艾德里克斟了杯茶，久仰久仰。听说您这工业区，是瓦拉尼亚头一份的买卖，我们格里昂家，世代做绸缎、做香料、做钱庄，可就是没沾过这一行——今日上门，是想跟您，结一门亲。
什么亲？艾德里克问。
您把技术，卖给我们格里昂。族长道，笑眯眯的，我们出高价，买下您的蒸汽机、符文机床、还有那矿能网的门道。您拿了钱，带着斯特林一家，远远地离开这是非之地——圣战的事，我们格里昂替您摆平。
艾德里克端着茶，没喝，看着那笑呵呵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族长，他放下茶杯，您这主意，可真是替我想得周到。
哪里哪里，都是为大人分忧。
我有个问题。艾德里克道，您说，要买我的技术——可我这技术，是谁的？
族长一愣：自然是您斯特林家的……
不对。艾德里克道，是灰石城所有工人的。蒸汽机，是老李头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符文机床，是达里安带着一帮学徒，熬了无数个夜改出来的；矿能网，是老把头拿命护着，才没让行会炸掉。您要买技术，得先问问，灰石城那上万口人，答不答应。
族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男爵说笑了，技术是死物，钱是活的——拿着钱，多少人招不来？
技术是死物，可人心是活的。艾德里克道，族长，您是做生意的，该懂一个道理——买得走图纸，买不走会造图纸的人。我今天把技术卖了，明天灰石城的工人，照样能再炼出一炉斯特林钢。您买走的，只是一张纸，不是一门手艺。
他顿了顿，看着族长：
况且——教廷的圣战军，这会儿正往灰石城去。您这时候买技术，是替斯特林家呢，还是替自己，囤一样两头下注的本钱？
族长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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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昂族长走后，艾德里克连夜回了灰石城。
车驾刚进城，他就把甘纳西、霍尔、拉斐尔、亚德里安，全叫到了总办署。
案上，摊着格里昂族长那封收购意向书。
都看看。艾德里克道，格里昂族长，今天在圣克劳德，出高价，要买咱们的技术。
满屋皆惊。甘纳西最急：大人！您不会……
我回绝了。艾德里克道，可我没打算，让这张纸白来。
他拿起那封收购书，在众人面前一晃：
格里昂要买技术，说明什么？说明在圣战军压境、教廷喊打喊杀的当口，还有人觉得咱们的技术值钱、还有得赚。这封收购书，不是威胁——是。
他放下纸，目光扫过众人：
格里昂要单买，我不卖。可咱们自己人，要是拧成一股绳，把这张纸上的买卖，做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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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纳西第一个反应过来：大人，您的意思是……
组建联盟。艾德里克道，工业区出技术，商人行会出商路，新行会出法师人力，米兰达她们改革派，出教廷的内线——四股力，拧成一股绳。格里昂想花一笔钱，买断咱们的技术；咱们就让他看看，绑在一起的斯特林领，值多少钱。
可咱们四家，各打各的算盘……霍尔道。
所以才要签密约。艾德里克道，密约上写死：技术归工业区，但商人行会有优先经销权；商路归甘纳西，但斯特林钢优先供给新行会；法师人力归亚德里安，但符文的收益，四家按股分红。谁也别想吃独食，谁也离不了谁——这才叫联盟。
亚德里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男爵，您要我供法师人力，我供。可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行会旧部里，卡泽尔那一系，暗地里，已经投了教廷。圣战军里，混着行会旧法师的部队。
满屋，又静了。
卡泽尔？甘纳西道，他不是王宫的人吗？
他替行会守住王宫能源盘口，可王上现在观望，行会又崩了——他得给自己，另找靠山。亚德里安道，他投教廷，是为了在圣战里，保自己的位置。
艾德里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封收购书。
过了很久，他开口：
教廷打，行会旧部当急先锋，格里昂两头下注——这盘棋，明摆着，是要把斯特林领，围死在山坳里。
他抬起头，目光冷峻：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圣战军要吃饭。艾德里克道，圣战军要粮草，要军饷，要补给的商路。可咱们手里，攥着瓦拉尼亚最能喂饱人的东西——粮食、钢材、矿能。教廷要打，咱们就打吃饭仗
他站起来：
圣战断粮，吃饭仗管饱。谁让瓦拉尼亚的百姓吃得饱，谁就站在道义那头——教廷再能喊，也喊不饱一张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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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约，是当夜签的。
三枚印章，并排盖在羊皮卷上——甘纳西的商行印，亚德里安的新行会印，还有灰石城工业区的铁锤印。
改革派的内线，没有印章，米兰达只托人带了一句话：教廷内线，我负责。但丑话说前头——我帮你们，是看在这火能让百姓点灯的份上。火要是烧偏了，我第一个翻脸。
霍尔把密约收好，正想说点什么，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马尔科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米兰达牧师的密信，急！
艾德里克接过信，拆开，脸色一变。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科尔温已在教廷总堂，起草《工业违禁令》。一旦通过——全大陆，凡使用斯特林钢、矿能者，一律以亵渎罪论处。
屋里的人，都看见了信上的字，一个个，脸都白了。
甘纳西道：这……这是要把所有用咱们东西的人，一起拖下水？教廷这是要……
把咱们的盟友，一个个，斩尽杀绝。艾德里克道。
他捏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灰石城的灯火，彻夜通明。
《工业违禁令》——那是教廷，把刀，架到了每一个用斯特林钢的人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