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祭崩解的第十日,王都颁发了《工业章程》。
章程不长,条条都像铁铸的:
其一,行会不得再垄断魔晶流通。魔晶、矿能、煤炭,均为瓦拉尼亚之能源,自由买卖,不得一家独占。其二,技师、法师,可自由择业。入行会,入工业区,各随其愿,不得以任何名目,阻人择业。其三,手艺定级。匠人晋升,看手艺,不看血统,不看出身,不看师承。
章程颁下的当日,圣克劳德王宫,举行了盖印仪式。
王上亲手,把朱印按在章程上。亚德里安代表行会,签字画押——他签完,放下笔,看着那卷章程,久久没有说话。
亚德里安长老,王上道,行会签了这份章程,往后,就不再是垄断的行会了。你,愿意吗?
陛下,亚德里安道,臣愿意。他顿了顿,臣算了三十年的账,今儿这一笔,是臣算过最划算的——用,换。行会三百年,靠垄断起家;可垄断这东西,走到头,就是死路。臣今儿,替行会,选了一条活路。
两个字,在殿上,被王上品了品:好。行会选活路,朕,给活路。
盖印仪式散场后,艾德里克在廊下,遇到了亚德里安。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了一会儿。亚德里安先开口:
斯特林男爵,章程第一条,是你写的吧?
是我提的。艾德里克道,王上定的。
行会不得再垄断魔晶流通亚德里安念了一遍,这一条,够行会喝一壶的。往后,行会的日子,不会好过。
行会的日子,不会好过;可行会的人,日子会好过。艾德里克道,长老,你算算——行会垄断的时候,魔晶贵,技师受气,学徒跑腿,谁的日子,好过过?章程一出,魔晶自由买卖,手艺自由定级——行会的人,该走的,走得了;该留的,留得住。这日子,不比锁在总坛里,强?
亚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斯特林,你这个人,看着像个做生意的,可你做的事——他顿了顿,是造势。
不是造势。艾德里克道,是造路。火要烧起来,得有条路。章程,就是那条路。
---
当晚,灰石城,工业区。
章程的抄本,贴满了工业区的墙。工人们围着抄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手艺定级……晋升看手艺,不看血统……
不看血统?铁匠铺的老李头,揉了揉眼睛,那……我这样的,也能往上升?
艾德里克站在人群外,章程第三条——手艺定级。你打铁的活儿,全灰石城,数一数二。你要是不信,明儿,让韩山师傅给你评个级。
评级?老李头搓着手,有些局促,那……评了级,有啥用?
评级了,就是。艾德里克道,技工,月银加一档;再往上,是,可以带徒弟,当工头。他顿了顿,老李头,你打了三十年铁,手艺不差谁——章程,就是给你这样有手艺的人,一条往上的路。
老李头站在抄本前,看了很久。忽然,他转身,冲着人群喊:
听见没!手艺定级!不看血统!咱这样的老手艺,也能出头!
人群里,一片欢腾。
远处,符文车间门口,小莉站在那盏矿能的灯下,看着抄本,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认了十二年纹路,今儿,终于有人告诉她:你的手艺,值钱。
手艺定级。她低声道,我爹要是在,该多好。
她擦了擦眼角,把那双手,又看了一遍——纹路认了十二年,从今儿起,它们要开始了。
---
深夜,王宫。
王上坐在御书房,面前摊着那卷《工业章程》,看了很久。
斯特林,他开口,声音不高,朕问你一句话——章程第一条,你为什么要写行会不得再垄断魔晶流通?你就不怕,行会回头,再跟你死磕?
陛下,艾德里克道,行会死磕,是因为它还有这根救命稻草。章程断了这根稻草——行会就没得磕了。它要么改制,要么死。亚德里安算得清这笔账,所以,他签了。
那,你就不怕——别人看了章程,学你的工业区,也搞一套?
不怕。艾德里克道,工业区不怕人学。火,不怕人烧。谁学,谁烧——烧得越多,火越旺。陛下,瓦拉尼亚的夜,只靠灰石城一盏灯,点不亮。得靠千千万万盏灯,一起点。
王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斯特林,他道,你这盏灯,点得朕心里,都亮堂了。
窗外,圣克劳德的夜,一片通明。
《工业章程》,盖了王印,签了行会,颁了天下。
从今儿起,瓦拉尼亚的火,不再是谁家独占了。
次日,王都的城门,贴出章程的抄本。赶集的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有人识字,念一段;念到手艺定级,不看血统时,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