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会烧不掉灰石城的厂,堵不死灰石城的路,于是,他们把刀,伸向了灰石城的工人。
断供第五十五天,灰石城工人区,忽然传出谣言:
听说了吗?厂里要赖工钱了!茶馆里,一个穿灰袍的陌生面孔,压着嗓子,断供断了这么多天,斯特林的账上,早就空了。他拿什么发工钱?他拿什么养那一百多号人?我看,用不了几天,厂里就得停工,停工的工钱,一分都别想拿到!
真的假的?旁边的铁匠,半信半疑。
我小舅子在总办署当差,亲耳听见的!灰袍人信誓旦旦,你们还不知道吧——王都的订单,退了多少?三十单!三十单!银子都退回去了,账上还能剩几个钱?
谣言,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工人区。
第二天一早,轧钢车间的工人,没上工。
不是罢工,是——一群工人,堵在车间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嘀咕:要不……先去把工钱领了?万一真停了工,工钱找谁要去?
领什么工钱!有人喊,现在领,就是信了那些谣言——厂里没事,领什么!
那要是真有事呢?
吵吵嚷嚷间,一个灰袍的身影,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诸位!别傻了!斯特林是贵族,贵族最会糊弄人!他嘴上说得好听——工契,晋升,可银子呢?银子在哪儿?咱们给他干了大半年的活,可别到最后,一个子儿都拿不着!
人群,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声清咳。
艾德里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跟着奥列格和两个账房——账房手里,各捧着一口沉甸甸的铜箱。
诸位。艾德里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听说,有人担心厂里发不出工钱。那正好——今儿是发薪日。我让账房,把工钱,当面发给大家。
他示意账房打开铜箱。铜箱一声,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币,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这个月的工钱,一分工没少,全在这儿。艾德里克道,按工契上的名册,一个一个来——名字,工级,工钱,当场点清,当面拿走。
工人区,静了一瞬。然后,人群像开闸的水,涌向账房。
老李,技师三级,月银七钱——拿好。
小刘,学徒二级,月银四钱——拿好。
王师傅,技工一级,月银六钱——拿好。
银币一枚一枚,从账房手里,递到工人手里。有人数着银币,手在发抖;有人把银币攥在手心,指节发白。发到一半,有人忽然喊了一嗓子:
工钱一个子儿没少!厂里没赖账!
人群里,有人应和,咱们被骗了!是有人造谣!
艾德里克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没有急着说话。等工钱发完,人群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怕——断供断了这么久,谁不怕?可我怕的不是行会断我的晶,是你们信了行会的谣言,先自己垮了。他顿了顿,行会烧厂,烧不垮咱们;堵路,堵不死咱们;可要是你们信了厂里要垮,自己撂了挑子——那厂,就真的垮了。
人群里,静了下来。有人低下了头。
咱们的厂,靠的是你们这双手。艾德里克道,炉子要人烧,钢要人炼,车床要人开——行会能断我的晶,断不了你们的手。只要你们的手还在这儿,灰石城的炉火,就不会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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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鲁汉揪着一个人,进了总办署。
是那个穿灰袍的煽风点火的人——他趁乱想溜,被守夜队盯上了,堵在巷子里,逮了个正着。
大人,鲁汉把那灰袍人往地上一按,这小子,是行会派来的!他在工人区,散了两天的谣——厂里要赖工钱,就是他编的!
灰袍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喊: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行会给了小人五两银子,让小人……让小人散散谣……小人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五两银子。艾德里克看着他,声音平静,五两银子,买你去造谣,让一百多号工人,差点跟厂里离心。
大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艾德里克没有发火。他蹲下来,看着那个灰袍人:
你起来。我不打你,也不关你。他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在行会,是干什么的?
小人……小人是行会东院的杂役,跑腿的。
跑腿的。艾德里克道,行会给你五两银子,让你造谣,砸人家的饭碗——你砸了灰石城一百多号人的饭碗,灰石城的人,没饭吃,你心里过得去吗?
灰袍人低着头,不吭声。
你走吧。艾德里克道,你回去,告诉行会——灰石城工人的工钱,一个子儿没少;灰石城的炉火,一盏没熄。他们的谣言,白造了。
灰袍人踉跄着爬起来,看了艾德里克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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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工人区,有人敲开了总办署的门。
是轧钢车间的老把头。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站在门口,憨憨地笑着:
大人,白天那事儿……是我们糊涂。您说得对——厂里要是垮了,行会最高兴。这碗面,是我家那口子煮的,您尝尝……咱工人区的工钱,您一分没少发,咱工人的心,也一分没少在厂里。
艾德里克接过那碗面,看了很久。
老把头,他道,这碗面,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大家——灰石城的炉火,是大家一起烧起来的。行会想用谣言拆散咱们——咱们偏不散。他们越造谣,咱们越抱团。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碗里的热气,袅袅地散开。
工人区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谣言散了,工钱发了,人心,又拢回来了。
行会花了五两银子,造了一场谣。灰石城发了一箱工钱,把人心,焊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