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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坛的名册,像一堵漏风的墙。

梅尔基奥让人把西院的学徒名册,锁进了长老议事厅的柜子里——名册锁住了,人锁不住。断供第四十天,总坛累计出走四十七人:学徒、跑腿、杂役、半吊子法师,全跑灰石城去了。

四十七人。长老议事厅里,梅尔基奥的声音,沉得像铅,行会三百年,从没同时丢过四十七个人。斯特林一张工契,就把行会的墙,挖穿了。

长老,有执事小心翼翼地进言,要不……跟斯特林那边,谈一谈?他收的人,咱们出钱赎回来?

梅尔基奥冷笑,拿什么赎?行会的学徒,不值钱;行会的名分,斯特林看不上。你拿钱去赎,他只会觉得——行会怕了。

那……

锁门。梅尔基奥道,从今儿起,总坛四门落锁,学徒一律不许外出。我看他还怎么跑。

总坛的朱红大门,一声,合上了。

门一锁,院子里的学徒,炸了锅——不能出门,就意味着断了探亲,断了活路,连家里捎来的米面,都只能隔着门缝递。有人蹲在墙根,看着墙头那一线天,眼睛发直。

锁门的第三天,议事厅里,爆发了一场争执。

争执的双方,是梅尔基奥,和一个坐在长桌末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者。老者叫亚德里安,行会的元老,管了三十年的账——他平时不爱说话,可这天,他开口了。

锁门。亚德里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梅尔基奥,你锁门锁了三天,走了几个人?

还没走。

还没走,可人心已经走了。亚德里安道,学徒们蹲在墙根,看天的看天,发呆的发呆——你锁得住他们的腿,锁不住他们的心。行会的敌人,从来不是斯特林,是饿肚子的学徒。

你什么意思?梅尔基奥转过头,你是在替斯特林说话?

我替行会说话。亚德里安站起身,梅尔基奥,你断魔晶,断的是行会的财路;禁技师,断的是行会的活路;今儿锁门,锁的是行会的死路。三百年行会,多少风浪都过来了——可没有哪一任长老,像你这样,把行会往死路上赶。

亚德里安!

我话说完了。亚德里安拂袖,走到门口,又顿住,梅尔基奥,你听我一句——斯特林那台符文机床,靠的不是魔法,是把人的手艺当人。你要是再这样锁下去、断下去,行会不是输给斯特林,是输给饿肚子的学徒。

他推门出去。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深夜,亚德里安的账房,灯还亮着。他坐在账本堆里,指腹慢慢摩挲着一页页发脆的纸——三十年的账,每一笔他都记得。魔晶的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可学徒的工钱,三年没动过。他抽出一支笔,在账本空页上写下一个数,又划掉;写下一个数,又划掉。最后,他搁下笔,看着窗外圣克劳德的灯火,自言自语:行会不是缺钱。行会是怕——怕手艺传开,怕学徒学成,怕不再是魔法。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丢进炭盆。火苗蹿起,映着他不再年轻的侧脸。

---

当晚,灰石城,总办署。

拉斐尔的密信,从圣克劳德辗转送来,压在茶盏底下。艾德里克展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亚德里安。他低声道,行会管账的元老,三十年的老账房。他今天在议事厅,跟梅尔基奥吵了一架。

吵什么?甘纳西凑上来。

锁门艾德里克道,他说,行会锁门,锁的是死路。他顿了顿,更关键的是——拉斐尔在信里说,亚德里安散了会,没有回府,而是派人,往灰石城商会的方向,送了一封信。

送信?给咱们?

不是给咱们。艾德里克道,是给灰石城商会——打听斯特林技术的价钱。他派的人,找的是商会的一个账房,问的是:符文钢的方子,卖不卖?

甘纳西愣住了:行会的人……想买咱们的方子?

不是行会。艾德里克道,是亚德里安。他跟梅尔基奥不是一路人——梅尔基奥想烧,亚德里安想买。行会内部,已经开始裂了。

他放下信,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的工业区。炉火映着厂房,像一条正在苏醒的龙。

烧的想烧死咱们,买的想买走咱们。他低声道,梅尔基奥的刀,和亚德里安的账本,指向的是两个方向。行会这堵墙——从里面,裂了。

大人,甘纳西道,那咱们……要不要跟亚德里安接触?

不急。艾德里克道,他想买,是想吞;他想反梅尔基奥,是想取而代之。无论哪样,他都不是——他是。他转身,裂缝,要用在刀刃上。等行会的墙,裂到那个程度,咱们再伸手,才能把墙掰开。

窗外,炉火正旺。

圣克劳德总坛的方向,那扇朱红大门,还锁着。门里的学徒,蹲在墙根,看着墙头那一线天。

亚德里安的账本,在夜色里,翻了一页又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