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会不再打官司了。
他们换了打法——暗的。
先是草料堆起火。矿区的马厩边,堆着给驮马过冬的干草,一夜之间,烧了两垛。看马的哑巴老陈发现时,火已经烧到第三垛,他抱着破棉袄扑上去,滚了一身黑灰,才把火压住。
然后是水渠被堵。铁锈河引向农田的灌溉渠,第二天早上,渠口被人塞进一大捆枯树枝,水憋在渠里,漫上了河堤,淹了半亩快熟的麦子。
再然后是夜班工具失踪。轧钢车间夜班的扳手、锉刀、量具,丢了一箱——第二天,在铁锈河下游的浅滩上,被人捞上来,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三件事,都不大,却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灰石城的皮肉上。
都是夜里的活儿。鲁汉黑着脸,站在总办署里,看火、看渠、看工具的,都说不清人影。不是咱们厂里的人干的——厂里人,没这个闲心,也没这个身手。
不是厂里的人。艾德里克道,是行会的法师。
法师?鲁汉一愣,法师干这个?
低级法师,学徒,干不了大活的那些。艾德里克道,行会把他们当探子、当手脚使——烧垛草,堵条渠,顺走一箱工具,都是小活儿,可架不住天天来。他们要让灰石城,天天提心吊胆,天天鸡飞狗跳。
大人,那咱不能就这么忍着!
艾德里克笑了,不忍。他们夜里来,咱们夜里守。鲁汉——
从今儿起,工业区设守夜队。你牵头,挑二十个腿脚利索、胆子大的工人,轮班守夜。艾德里克道,守的不是厂房大门——守草料,守水渠,守工具房。人手不够,就发动工人:草料垛边上挂铜铃,水渠口支起稻草人,工具房门口拴条狗。行会的暗手,咱们用明眼盯。
鲁汉一拍胸脯,大人放心,我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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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队的第一夜,就抓了个人。
后半夜,草料垛的铜铃,忽然叮铃铃响起来。鲁汉带着两个人,拎着木棒扑过去,火把一照——一个灰袍的年轻人,正蹲在草料垛边,手里攥着一小捆浸了油的枯草,火折子刚打着,还没来得及点。
抓活的!鲁汉一声吼。
年轻人吓得手一抖,火折子掉进草堆,没点着,先烫了自己的手。他一声,转身就跑,被鲁汉一把揪住后领,摁在地上。
火把围过来。年轻人趴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他身上的灰袍,胸前绣着行会的徽记——是个行会学徒,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说!谁让你来的!鲁汉喝问。
我……我……年轻人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长老……长老让我来的……让我烧草料……说烧完了,给……给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鲁汉气笑了,三个铜板,你就要烧我们的草料垛?
年轻人不吭声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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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艾德里克见了这个学徒。
年轻人叫托比,行会东院的学徒,家里穷,爹死得早,娘给人浆洗衣裳。他在行会学了四年,法术没学出个名堂,反倒学会了跑腿、递话、干这些见不得光的杂活。
三个铜板烧草料。艾德里克看着他,你知道,那一垛草,是给矿区驮马过冬的。烧了它,马就得饿着驮矿石——马的肚子空了,矿就出不来,矿出不来,灰石城就断火。你一把火,烧的是整个灰石城吃饭的家伙。
托比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不知道……长老说,就是……就是吓唬吓唬你们……
吓唬。艾德里克重复了一遍,托比,你今年多大了?
十……十六。
十六。艾德里克道,十六岁,烧人家过冬的草料垛。你娘知道了,会怎么说?
托比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艾德里克没有骂他。他等托比哭完,才开口:
托比,你在行会学了四年,学了什么?
学……学法术……
学出什么了?
托比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挤出一句:……我笨,学不会。长老说,我这种资质,一辈子也就是个跑腿的命。
跑腿的命。艾德里克道,那是行会给你定的命。我问你——你会看火候吗?
托比一愣:火……火候?
就是烧火。艾德里克道,你家烧柴火,你能看出柴火什么时候着得旺,什么时候要添柴吗?
能……托比怯怯地说,我娘做饭,都是我烧火。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火,我看得出来。
那行。艾德里克道,你烧过四年的火,也看得出来柴火的火候。托比,我给你个机会——你留在灰石城,进工业区,学徒工,管炉子。烧炉子的火候,你懂,你娘的手艺,你懂。行会给你的跑腿的命,你不认,那就换一条路试试。
托比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泪:
大人……您……您要我?
艾德里克道,工业区要的是会干活的人,不是跑腿的命。你娘做饭的手艺,能养一家人;你烧火的手艺,能烧出一炉好钢——这本事,比行会教你的,值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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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比留下来了。
他换了身工装,灰袍还了给行会——他没敢自己回去还,是鲁汉代他送回去的。行会那边,少了个学徒,谁也没当回事;灰石城这边,多了个看炉子的学徒工,也没人在意。
可当晚,总办署里,艾德里克对甘纳西说了一句话:
托比是第三个了。断供之后,行会派来搞破坏的,抓着的,都是这种半大的学徒——行会给三个铜板,就让他们烧人家的草料。行会的人心,已经从根上烂了。咱们收一个,行会就少一根手指头。
大人,甘纳西道,您是想——从行会里头,挖人?
不是挖人。艾德里克道,是让他们自己走过来。行会把学徒当柴烧,咱们把学徒当人看——柴会烧尽,人会跑。这场仗打到最后,输赢不在炉子上,在人心里。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摇摇晃晃。
草料垛的方向,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守夜队的人,还在巡着。灰石城的夜,越来越不平静了;可灰石城的人,越来越不怕了。
三个铜板,买不来一把火。
十六岁的手,烧得动一炉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