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灰石城总办署的灯,就全亮了。
艾德里克是被甘纳西拍门拍醒的。甘纳西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急又哑:大人!行会动手了——圣克劳德城门,贴了三道告示!
三道告示,三道刀子。
第一道,断魔晶。行会总坛下令,自即日起,各矿点封炉,停供斯特林领一切魔晶——铁锈河工业区的炉子、灯、轧钢机,凡是烧魔晶的,一律断供。
第二道,禁技师。王都御令,凡行会注册技师,不得为斯特林工业效力,违者除名,终身不得入魔法学院。
第三道,窃矿。行会联名状告斯特林男爵盗掘行会祖脉之矿,王上震怒,已遣钦差南下查办。
三道告示,贴在同一天。像三把刀,同时插进灰石城的腰眼。
---
总办署里,人齐了。
艾德里克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摞账本——三本账,灰石城的老规矩,从第一年记到现在,一笔不落。他身后,奥列格站在炉边,袖子卷到肘弯,一脸烟灰;甘纳西倚着门框,风尘仆仆,刚从圣克劳德连夜赶回来;马尔科抱着水银听音仪器,坐在角落里,脸色发白;鲁汉站在门口,长枪拄着地,铁塔一样杵着。
魔晶库存。艾德里克开口,声音平静,甘纳西,报数。
账上库存,够工业区烧二十天。甘纳西道,省着用,能撑到二十五。可矿区的探照灯、王都的订单、还有圣克劳德那边正在装的灯——这些都在烧晶。省,省不出活路。
技师呢?
注册技师三十七人,走了一十二个。御令一贴,行会注册的技师,当天就走了十一人,还有一个是连夜跑的。甘纳西顿了顿,剩下的,是没注册的,或者,是想留下来看看的。
总办署里静了一瞬。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桌上那摞账本,照得发白。
二十天。艾德里克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叩了两下,行会算准了,我们撑不过二十天。断晶,断的是炉子;禁技,断的是人手;窃矿,断的是名分——三刀下来,铁锈河工业区,就得自己咽气。
咽气?奥列格瓮声道,大人,咱们的煤窑还在烧!上回试煤,您不是说过,煤和矿能混着烧,汽压不降反升——那话还算不算数?
算数。艾德里克抬头,看着他,所以,今儿晚上,我要在城门广场,给全城人看一场。
---
当晚,灰石城城门广场,人山人海。
断供的消息传遍全城,人心惶惶。铁匠铺的师傅愁着炉子熄了火,磨坊主愁着机器停了转,连卖菜的阿婆都在念叨:听说行会断了晶,咱们这灰石城,怕是要黑灯瞎火喽。
艾德里克让人在广场中央,架起一口试验炉。
炉子是工业区连夜抬来的,底下接了煤窑的煤,上头接着矿区输出口刚引来的矿能——两条火路,汇进同一个炉膛。奥列格亲自掌火,马尔科捧着水银仪器盯着汽压表,全场几千双眼睛,盯着炉膛里那一团跳动的火光。
点火!艾德里克一声令下。
煤火,矿能,同时烧起。炉膛里的火,先是跳了一下,像是两口锅抢一个灶,各自不服;可没过多久,火势稳住了——煤火托着矿能,矿能催着煤火,两股火搅在一起,汽压表的指针,非但没往下掉,反而颤巍巍地,往上爬了一格。
升了。奥列格的声音,带着粗喘,汽压,升了!
广场上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像开了闸的水,轰地炸开。
看见了吗!艾德里克站在炉边,声音压过欢呼,行会断咱们的魔晶,是断咱们的炉子——可咱们的炉子,从来就不是只烧魔晶的!煤能烧,矿能也能烧,两样掺着烧,火更旺!行会想用一粒魔晶卡死咱们,卡不死!
人群里,有人喊:那技师呢!行会禁了技师,咱们谁来开机器!
技师?艾德里克笑了,行会禁的是注册技师。可咱们厂里的手艺,从来不是靠行会那张注册纸——是靠这双手!靠肯下矿、肯抡锤、肯跟炉子过日子的手!行会的名分卡不住手艺,卡得住的是人心——人心要是散了,那才是真完了。人心没散,断什么都不怕!
夜风里,炉火映着一张张脸。恐慌,正在一点一点,被火光逼退。
---
散场时,已是深夜。
艾德里克回到总办署,桌上那摞账本,还在那里。他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第一年,矿洞抽水,第一炉钢,农具试销;第二年,轧钢机,王都订单,自建煤窑;第三年,铁锈河工业区,符文轴承,能源库……
行会说咱们窃矿。他低声道,可这矿,是先民埋在地底三百年的能源库,是瓦拉尼亚人的矿,不是行会一家一姓的祖脉。他们要打的官司,咱们就把三本账、把先民遗产权证、把能源库的来龙去脉,一页一页,摆到王上面前。
账本,我连夜理。甘纳西道。
矿能混烧的方子,我明儿再验三遍。奥列格道。
权证的副本,马尔科接口,圣光节那回,教会里存过一份底档——我明儿去取。
艾德里克把账本合上,三线并进。明儿起,行会断他的,咱们亮咱们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车马的响动。
鲁汉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大人,城门口来了一行车驾——打着钦差的仪仗。说是王上派来的魏尔伦大人,带着御批文书,来查一案。
艾德里克的手指,停在账本上。
钦差。他低声道,来得倒是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门方向那行灯火。灯影里,一辆马车驶入灰石城,车帘半卷,露出一张看不清面目的脸。车驾的随行文官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御批,钦差查办。
盗掘行会祖脉之矿。艾德里克念了一遍那个罪名,声音平静,三刀之后,第四刀也来了。
他转身,回到桌边,重新翻开账本:
那就,接刀。
夜色里,总办署的灯,彻夜未灭。铁锈河对岸,工业区的炉火,正趁着夜色,烧得比往日更旺——行会以为断了晶就断了火,却不知道,有些火,从来不是靠别人的施舍,才能烧起来的。
那一夜,灰石城许多人没睡。他们听见总办署的灯火亮着,听见铁锈河的水声,听见炉膛里煤与矿能搅在一起的低鸣——像一头被卡住喉咙的兽,正在一点一点,把锁链挣松。
城门方向,钦差的车驾,正在夜色里,慢慢停稳。
御批文书上的罪名,墨迹未干。
盗掘行会祖脉之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