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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煤折子压了三天,王上那句谁能证明煤无害,谁说了算,传遍王都的第三天,艾德里克动了。

他没有急着递折子,先把三本账,摊在了巴德利面前。

第一本账,他翻开第一本,煤油灯。圣光节后,王宫三殿的灯单,分销网四十八家的铺子,加上沿线的驿站、码头、矿井——瓦拉尼亚如今烧煤油灯的户数,比圣光节前翻了三倍。这盏灯烧的是煤油,煤油从哪来?从煤里来。禁了煤,煤油断供,王宫三殿的灯,第一个先灭。

巴德利接过账本,飞快地拨着算盘,半晌,抬头道:大人,按账上的数,禁煤一年,光王宫灯油一项,国库就少进……这个数。他报了个数字,自己先吸了口凉气。

第二本账,艾德里克翻到第二本,矿能。分流槽刻到中段,矿能一旦出地,瓦拉尼亚的灯,就能从烧煤油烧矿能——可那得等分流工程通口。通口之前,煤是过渡的命脉。禁煤禁的是,可矿能还接不上,中间断的这一截,算谁的?

算……算国库的。巴德利道,禁了煤,矿能没接上,灯全灭——这笔账,王上最清楚。

第三本账。艾德里克翻开第三本,税收。工业区的锻压、机床、装配线,烧的全是煤。禁了煤,工业区停摆,订单违约,税赋缺口——你算算,禁煤一年,王上丢的税收,比行会十年的保护费还多多少?

巴德利拨完最后一笔算盘,抬头时,眼睛都直了:大人……这个数,够行会交一百年的。

三本账摆在这儿。艾德里克把三本账本合上,禁煤禁的不是,是王上的国库、王宫的灯、工业区的炉子。梅尔基奥拿煤烟秽浊当旗号——可他要禁的,是这三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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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本账,是给王上看的;可光有账,不够。艾德里克把霍尔和米兰达,分别约到了一处。

头一处,是王都的官驿。霍尔风尘仆仆地赶到,听完艾德里克的来意,沉默了片刻:斯特林,禁煤这事,王都的商人比你还急。煤是商路的命脉——南来的煤、北往的货,一路烧的都是煤。煤一禁,商路断一半。王都商会的几个大行首,已经联名写了折子,准备递上去——就差一个牵头的人。

那你就牵这个头。艾德里克道,商人的折子,比工业区的折子好递——王上信商人,信的是。商路断了,税就断了;税断了,王上比谁都先急。

霍尔点头去了。第二处,是圣克劳德的教堂侧院。米兰达听他说完,捻着那串木珠,想了一会儿:禁煤折子里,守旧派是联名的。他们拿煤烟污圣光说话——那教廷改革派,就反着说。煤烟是秽,可煤烟供暖,暖的是百姓的屋;煤油点灯,亮的是百姓的夜。教义讲,济世就得先让人有灯、有暖——煤,是济世的柴火。

这话,艾德里克道,煤无害三个字,有分量得多。

分量够不够,看王上信谁。米兰达道,你只管把煤无害的实证准备好——话,我来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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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证的场地,定在圣克劳德城门广场。

艾德里克的意思是:禁煤是行会递的折子,要驳,不能关起门来驳——当着全城的面,让王上亲眼看看,到底是脏的还是收得住的。奥列格带人连夜赶工,把 076 亲巡时那套余热管道的原理,放大成一座城门广场上的演示台:一座小锅炉,一套管道,几盏煤油灯,一截伸向天空的烟囱。

演示分三段。艾德里克交代奥列格,第一段,烧煤——让王上看着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第二段,收烟——烟过管道,热水涌出来,黑烟变成白汽。第三段,点灯——煤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段演完,煤无害三个字,不用我说,王上自己看得见。

三段。奥列格搓着手,忽然压低声音,老爷,演示的煤样,我已经备好了——用咱们工业区最好的无烟煤,烧起来烟最薄,收烟最干净。可您说,行会那边,会不会来搅局?

艾德里克道,可他们搅局,搅在明面上,咱们反倒好接。怕的是——他们不搅明局,搅暗局。

暗局?

演示台动的手脚,比明着来难防。艾德里克道,煤样、管道、灯油,一样一样,都盯紧了。从今夜起,演示台三班轮守——奥列格你亲自盯煤样,鲁汉盯管道,甘纳西盯灯油。行会要想让咱们当众出丑,最便宜的法子,就是往煤样里做手脚。

往煤样里做手脚……奥列格脸色一变,那要是烧出来全是黑烟、收不干净——

煤无害就成了煤有害艾德里克道,禁煤令,当场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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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示日定在第七日。

前六日,一切风平浪静。演示台在城门广场上立起来,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奥列格把无烟煤码在台上,一袋一袋,盖着油布;鲁汉带着守夜队,日夜轮守;甘纳西的灯油,装在三只铜桶里,锁在地窖。

第六日夜,艾德里克最后巡了一遍演示台。煤样封着,管道完好,灯油在地窖里锁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对鲁汉道:煤样那几袋,明早开演前,再验一遍。

老爷信不过煤?

信得过煤,信不过人。艾德里克道,这六天太平,太平得不像行会的作风。演示前最后一夜,最要命。

第七日清晨,城门广场,人山人海。

演示台四角,燃着四支高烛。台正中,那几袋无烟煤码得整整齐齐。艾德里克站在台前,看了一眼天光,又看了一眼台下——王上的御座,设在广场北侧的高台上,空着,仪仗正在进场。

他抬手,示意奥列格:开演。

奥列格应声,上前,掀开煤袋的油布。

煤袋翻开的一瞬间,奥列格的手,顿住了。

袋里的煤,颜色不对——不是无烟煤那层乌黑的、泛着油亮的光,而是灰扑扑的,夹杂着一缕一缕的黄褐。他伸手抓了一把,捻了捻,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地白了。

他转过身,望向艾德里克,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煤,被人换了。

台下,人声鼎沸。王上的御驾,正进场。

艾德里克看着那袋灰扑扑的煤,目光沉下去。

换了。他低声道,那就让他们看看——换过的煤,烧出来的是什么。

他抬眼,望向台下涌动的人头,又望向高台上正落座的那道黄袍身影。

今儿这场戏,他道,证明煤无害——是证明谁想让煤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