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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鸣过后的圣克劳德,像是被人从睡梦里拎起来,泼了一盆冷水。

头一日,满城都是的传言。井水翻涌的那几条街,家家户户天不亮就起来看井——水还是浑的,泡着底泥,有人蹲在井沿边,看着那圈还在晃的水纹,心里发毛。主街石板缝里的细砂,被人用扫帚扫成了堆,堆在街角,像一条灰白的界线。

行会的告示,第二日晌午才贴出来,措辞比上回更郑重:地层自然变动,与工程无关,静候勘验。落款处,盖着总坛的大印。

与工程无关。甘纳西把抄回的告示拍在案上,冷笑,大人,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艾德里克道,重要的是,满城的人信不信。

满城的人,甘纳西道,城西那几条井水翻涌的街,已经有人开始绕着行会的门走了。他们嘴上不说,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把祸事引上门的人。

那就再加一把火。艾德里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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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顺着分销网烧过去的。

这回收的不是告示,是。艾德里克让四十八家商号里,识字的老账房们,各带一页纸,分头走进圣克劳德的茶馆、粮铺、井台边,把一段话说给百姓听:

封印重建,是在地底刻阵锁能。阵刻得深,能量就往地下灌;灌得急,岩层就吃不住劲。上回城西那声闷响——不是地动,是地底的阵,撑不住了,泄了压。泄压的时候,井水翻涌,砂石上冒,那是因为地底的气,顺着矿脉的缝,涌到了地面上。

那这跟咱有啥关系?有人问。

你说呢?老账房慢悠悠地道,那阵,是行会修的;那能,是行会抽的;泄压,也是行会的阵泄的。行会说是自然变动——自然变动,变动得自家供奉户的井水都翻了?

话传了三日,圣克劳德的街头巷尾,已经把和捆成了一根绳上的两个结。

听说了吗?听说了,行会地底的大阵,把自己家院里的井,都震翻了。不是说自然变动?自然变动?那阵没修之前,怎么不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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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是第四日到的圣克劳德。

他没有坐轿,微服带着内侍,沿着城西那几条井水翻涌的街,走了一遍。走到主街的井台边,他蹲下来,看着那圈浑水,半晌没有说话。

陛下,内侍低声道,行会那边,又递了折子,说地层变动是自然之事——

自然之事。王上站起身,朕的眼,长在井沿上。井水翻涌是自然的,那行会修阵之前,怎么不翻?他顿了顿,传朕的话——封印重建,一应停工。地层变动的事,查,查到底。谁修的大阵,谁给朕一个说法。

旨意当夜传出。行会总坛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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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工了。巴德利把旨意的抄本送到总办署时,声音有些发紧,大人,真停工了——这回不是暂停查灯一应停工,查到底。王上这是……要把封印的事,翻个底朝天。

翻到底朝天,才翻得出理。艾德里克道,封印复工十七日,泄了一次压,震翻了一片井——这笔账,王上记在行会头上了。他修阵,修出了祸事,还想用自然变动四个字糊弄过去——糊弄得过初一,糊弄不过十五。

那咱们呢?马尔科问,咱们的分流槽,还刻不刻?

艾德里克道,王上停的是封印重建——停的是行会锁矿的工程。咱们是复原工程,挂的是王上批的牌子,刻的是往地面引导的槽——跟行会那套,是两码事。他停他的,咱们刻咱们的。

可王上要是查起来……

查起来,更好。艾德里克道,查封印,就得查导槽;查导槽,就得查母版。母版是行会藏的,槽是行会刻的,泄压是行会的阵泄的——查到底,查不出咱们一根手指头。咱们的复原工程,账目公开,图纸公开,教廷改革派作见证——越查,越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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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王上的第三道旨意,送到了总办署。

旨意不长,却让巴德利把纸看了三遍:

斯特林领先民遗产复原工程,自即日起,全权接手能源库外围之维护。封印重建,一应停废。原行会封印工程,留待勘验。

全权接手。巴德利抬起头,声音发颤,大人,王上把能源库的维护权,交给咱们了?

交了。艾德里克看着那份旨意,久久没有说话,他封,封出了地鸣;咱们刻,刻出了灯亮。王上的眼睛,在井沿上,也在灯沿上——谁让灯亮,谁就有理。

他顿了顿,把旨意折起,收进柜里,与那两块拼在一处的拓片,并排放好。

能源库维护权。他低声道,从今往后,能源库的锁,不在行会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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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旨意落下当夜,拉斐尔的急报,跟着就到了。

信纸的折角处,那枚字暗记压得极深,像是写信的人,在灯下犹豫了很久,才落下的笔:

斯特林,封印停废了,可母版不见了。梅尔基奥在停工前夜,连夜把母版从第七层半移走了——一队法师用黑布罩着抬出去,去向不明。我查了三天,总坛内外,一点痕迹都没留。斯特林,他要藏的是底牌——那盘铜,是行会最后的倚仗,他不会让任何人再碰到它。

艾德里克看着那封信,案上那盏煤油灯,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

窗外,工业区的灯火依旧通明。可圣克劳德的方向,行会总坛的地底,那口被封印封了三百年的能源库,正安静地躺在黑暗里——锁,换了主人;可钥匙,还握在梅尔基奥手里。

母版失踪了。他把信折起,收进柜里,声音很轻,他藏得起铜盘,藏不起那盘铜上的路——路,咱们已经抄了一半了。

他抬手,把案上那盏煤油灯,又拨亮了一分。

灯焰在夜风里晃了晃,稳稳地,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