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名册的事,五日后传回了灰石城,比拉斐尔的马还要快。
送信的不是驿站,是甘纳西商行的一支商队——表面拉着一车铜器,实际车辕夹层里,压着一封薄信。信是拉斐尔写的,字迹比上回更急:
斯特林,点卯开始了。第七层半的轮值名册,长老会连夜翻了三遍,凡下过夹层甬道的人,逐一传讯。我的名字,在名单上。
艾德里克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按在案上,指尖在逐一传讯四个字上反复敲了两下。
逐一传讯。他重复了一遍,传讯不是抓人——说明行会还没锁定是谁,只是筛。筛到拉斐尔头上,是迟早的事。
那怎么办?巴德利急道,大人,拉斐尔在行会那边是挂着号的——那回,他从第三层送过残片,他爹娘还在行会的庄子上过日子。要是查到是他……
查不到他。艾德里克道,人进了网里,要的不是不沾水让别人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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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灰石城黑市。
甘纳西的货栈后院,油灯昏黄,几个伙计正在往一辆车上装铜料。货栈掌柜老周站在账台后头,眼皮都没抬,手里拨着算盘。
老周。艾德里克推门进来,声音不高,货栈近来,收过旧铜料没有?
老周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算盘一停:老爷这话问得巧。昨儿还真有人来问——说圣克劳德那边,有人要出一批总坛下来的旧铜料,量大,价贱,问咱们收不收。
艾德里克道,收下来,就照倒卖总坛铜料的名头,往黑市上放风。风声不用大,让该听见的人听见就行。
老周眯着眼看了他半天:老爷,这铜料……
没有铜料。艾德里克道,只有风声。可风声传出去,听的人当它是真的,它就得是真的——圣克劳德行会的人,这几天正到处问谁碰过第七层半的东西。他们问铜料,咱们就给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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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圣克劳德,行会总坛。
点卯的传讯持续到第四日,名单筛剩了六个人。六个人里,四个是常年轮值的法师,两个是杂役。拉斐尔站在廊下,手心里攥着一层薄汗——他的名字,还在剩下那六个里头。
第五日晌午,长老会的人又把他叫去问话。
拉斐尔。主事的法师板着脸,第七层半,你前月轮值过三回。那三回,夹层甬道里,可曾见过什么异常?
回长老。拉斐尔低头,轮值三回,回回只管巡视甬道灯烛,未见异常。
听说你前些日子,跟外头的人有过书信往来?
拉斐尔坦然道,商行的货单。我在城里的铺子,跟灰石城商行走过一批铜器——货栈那边,还欠着我一笔尾款。
主事法师还要再问,门外进来一个侍从,附耳说了几句。主事法师脸色变了变,挥手让拉斐尔退下。
走出门时,拉斐尔听见屋里隐约传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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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圣克劳德黑市上,一条消息不胫而走:
行会总坛丢了一批旧铜料。有人说,是第七层半下来的——量不小,贱价出手,走的是灰石城甘纳西商行的路子。
消息传到长老会时,已经过了两道手。行会的排查立刻调了方向——从谁进过第七层半谁倒卖过总坛的铜料。第六日,名单上六个人,四个被当场洗清;两个杂役还在查,却已经没人再提夹层甬道的事。
拉斐尔站在窗边,看着长老会的旗子在风里翻卷,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当晚,他的密信送出圣克劳德,只有一句话:铜料的坑,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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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石城,总办署。
行会查铜料去了。艾德里克看完信,把信纸递给巴德利,他们以为丢的是料,就不会再往身上查。拉斐尔这关,算是过了。
可大人,巴德利皱眉,这坑填上了,拉斐尔往后还怎么往第七层半跑?这回是侥幸——行会现在,只怕把夹层甬道封得更死。
封得更死,是坏事,也是好事。艾德里克道,行会越封,越说明第七层半的铜盘,是他们的命根子。母版拼不齐,咱们不急这一时——先让风声冷一冷,等行会松了这根弦,再找下口子的机会。
他顿了顿:再者,拉斐尔这趟不是白跑的——他给咱们留下了一个口子。你想想,行会这回查铜料,查到了谁头上?
巴德利一愣:查到了……黑市上放风的人?
查到了温和派长老买通轮值法师的风声上。艾德里克道,甘纳西那边,把风声又往深里引了一层——说这批铜料,是总坛一位跟大长老不对付的长老,私下倒出来换钱的。梅尔基奥那性子,疑人必查——这条风声递上去,他查的不是拉斐尔,是自家院子里的人。
巴德利呆了一瞬,随即了一声:大人,您这是……让行会自己咬自己。
不是咬。艾德里克道,是让他在查的时候,先看见一片更大的、更可疑的影子。排查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查不出——是查出个越查越大的。梅尔基奥越查,越会觉得有人在总坛里给他下套,他就越不会往拉斐尔一个轮值法师身上想。
屋里静了一瞬。
可大人,巴德利低声道,这风声要是让梅尔基奥查出是假的……
查出假的,那就是温和派长老栽赃——他更信了。艾德里克道,他信的从来不是风声,是他自己想信的东西。他想信总坛里有人跟他作对——咱们就给他递一个,递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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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圣克劳德行会总坛。
梅尔基奥没有亲自出面。可一封密令,从总坛最高处发往各处:
第七层半的夹层甬道,即日起封锁,非长老会手令不得出入。轮值名册,另起一本——换一批人,只挑信得过的。
密令发出去的当夜,总坛灯火通明。法师们列队点名,名册翻得哗哗响。新换的名单,墨迹未干,从廊下一直传进地底深处。
名单翻到最后,多了一行新名字。轮值册上,那个名字被朱笔圈过,格外醒目——
达里安。
行会最年轻的刻阵师。有人低声念道,梅尔基奥把封印工程,交给他了。
消息沿着铁锈河的水路,四日后传到灰石城。艾德里克捏着那张抄来的名单,指尖停在达里安三个字上,很久没有移开。
最年轻的刻阵师。他低声道,梅尔基奥不亲自下场,派了个年轻人来刻。这一刀,倒是换了把新刀——锋利,听话,没沾过旧怨。
窗外,铁锈河的水声哗哗地响。案上,那两块拼在一起的拓片,静静地摊着——母版导槽的全貌,还缺着大半。
新刀已经出鞘。母版还埋在第七层半的黑暗里。
而拉斐尔,已经被换出了名册——下一个进那间石室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