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纳西把灯放在案上时，灯罩上还蒙着一层夜霜。
黑市买的，三成价。他说，灯铺掌柜说，这灯是从王都斯特林灯坊出的货——跟咱们同名同姓，可挂的招牌，是行会的印。
艾德里克没急着看灯，先问：买了几盏？
三盏。一盏拆着看，一盏点着试，一盏留着做证。
艾德里克这才伸手把灯捧到灯下，马尔科，拆。
马尔科拆灯的手很稳。灯罩卸下来，灯体是铸的，比灰石城的薄了一截；油壶口歪着，密封的胶圈没上全；灯芯是麻捻的，不是棉芯。他把零件一件一件摆在白布上，摆完没说话，忽然凑近灯芯，闻了闻，抬眼看向艾德里克：大人，这油，是混烧的配比——煤油掺了植物油的味儿。方子，是咱们的方子。
油料是咱们的方子，奥列格蹲在旁边，拿指腹摸了摸灯壁，灯身是照着实灯仿的——风门开法、油路走向，八成是买了咱们的灯回去，拆了仿的。可仿得出形，仿不出工。这灯是生铁，不是精钢，胶圈也没上全，烧两天灯芯就得焦。
结构能拆出来，油料拆不出来。艾德里克道，油料，是配方的活儿。这盏灯，形是仿的，料是来的——买谁的？
他看向巴德利：混烧配方，公开给了四十八家商号。方子在谁手里保管、谁动过、谁抄过，明日起，逐家自查。一家一家过，不冤枉人，也不漏掉那根线。
老爷，巴德利迟疑了一下，刚打完价格战，查到自己人头上，怕寒了商号的心。
查的是纸，不是人。艾德里克道，配方是咱们给四十八家的定心丸。可有人拿这定心丸去换银子——这账，得算清楚。你主持自查，只追那根线：谁经的手，卖给了谁，换了多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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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查查到第五日，线头浮出来了。
东头一家粮油号的账房先生，姓冯，四十来岁，在商号里管了十几年账。巴德利查到他头上时，他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把一本旧账推到桌面上：巴掌柜，我经手的账都在这儿，你随便查。
账我看了。巴德利没碰那本账，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冯先生，这封信上是你的笔迹吧？上头写着混烧配方一份——收信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有数。
冯先生的脸，彻底白了。
他没抵赖，只颤着声音道：是行会旧部找上我的，许了三百金。我……我寻思抄份方子，不算什么大事，我没想害工业区……
三百金。艾德里克听巴德利回话时，只问了一句，他卖了多少银，才拿到三百金？
三百金，先付一半。另一半，说仿制灯卖火了再结。
卖火了再结。艾德里克点了点头，那仿制灯，卖火了吗？
没有。巴德利道，黑市挂了三天的仿制灯，买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听灯市的人说，买回去的灯烧两天灯芯就发黑，油还漏——老百姓买过一次，就不上第二回当了。
所以那另一半银，行会没给。艾德里克道，冯先生这一票，为着一百五十金，搭上自己在粮油号管了十几年的名声。你告诉他，工业区不追究他——可粮油号要是留不住他，工业区也不留。他这十几年算账的本事，从今往后，只能到别处使了。
巴德利领命去了。甘纳西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巴德利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道：大人，仿制灯的坊子，我摸到了。
在哪？
王都。甘纳西道，城西，贴着行会老总坛的后院，日夜冒烟。我那边的眼线说，那坊子不是旧部随便支的野坊——是梅尔基奥自家后院支起来的炉子，仿制灯的坯子，就从那烟囱底下出来。
梅尔基奥。艾德里克念着这个名字，被逐出行，还能在老总坛后院支起炉子——这行会里，替他掌灯的人，怕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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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灯对比那日，灰石城灯市口搭了个台子。
台上摆着两只灯。左边一只，是灰石城工坊出的煤油灯，灯罩擦得透亮，灯芯白净；右边一只，是黑市买回来的仿制灯，灯罩灰扑扑的，灯芯焦黑，拧成一团。
马尔科站在台边，把两只灯举起来，让台下百姓看仔细：诸位街坊，这两只灯，左边是灰石城工坊出的，烧了六日，灯芯洗一洗，还跟新的一样；右边是王都斯特林灯坊出的仿制灯，烧了两日，灯芯就焦成这样——不是烧坏的，是它用的麻捻，油路没封好，灯芯泡在油气里，两日就黑了。
台下有人喊：那仿制灯便宜三成呢！
便宜三成？马尔科把仿制灯端到台沿，当着众人拧开油壶——一股油味，壶底漏出一线油珠，这灯一日漏的油，就够买半盏真灯了。便宜三成，漏七成。诸位街坊，买灯是买，不是买。便宜三成的灯，烧两日就瞎火，你夜里摸着黑过日子，你试试。
台下哄地笑了。
拆灯台子散场后，黑市上的仿制灯，一夜之间就卖不动了。可艾德里克回到总办署，还没坐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尔科冲进来，脸色惨白：大人！铁锈河工业区外围的煤仓，着火了！
艾德里克霍然起身。窗外的夜空中，工业区方向一片火光正蹿起来，映红了铁锈河的半条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