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联名请愿书,艾德里克只看了两眼,就没再看。
签名的商号,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他认得其中几家——黑市上挂名的空壳号,连铺面都没有,抬头却印着王都商人行会烫金的纹章。真正做实业的掌柜,一个没见着。这份请愿书要的,是试车典礼当天,当着满瓦拉尼亚贵族的面,现场公审工业区账目与魔晶流向。
老爷,巴德利立在案边,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梅尔基奥那老东西,给咱下的战书。
是战书,也是烟幕。艾德里克把请愿书往案上一推,他先递这么一张纸,是要逼我把眼睛和钱都花在账目公审这上头。可我要是真忙着自证清白去了,他暗地里那张网,就悄没声地收紧了。
窗外,入夜的街市刮过一阵冷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风声,越来越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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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克没等天亮。
他连夜把三处线报,并排摊在账房的长案上。烛火跳动着,把三封火漆的信件映得忽明忽暗。
第一封,甘纳西从黑市捎来的,字迹潦草得像被水泡过:北线黑市,魔晶原石断了七日供。货主咬死是矿脉检修,可领头的,是梅尔基奥早年最亲的那几副脸。另附一件怪事——有商号放话,说斯特林领的煤油灯,原料油坊要断油。
第二封,拉斐尔从行会旧部递来的。信里只有一句话:黑市在放风声,说斯特林领的铁料供货商,昨夜连夜撕了两份约。旧部里有人欢喜,说工业区要熄火。
第三封,霍尔从王都发的密信,封得最严实。信上写:王都商人行会旧部,近日四处走动,逢人便说斯特林领煤价暴涨、铁料告急、油坊关张。闹得满城风雨。可依我看,这风声放得忒急了点——真要断,哪有先把喊得满大街都知道的?
三封信,三个方向,说的事却全是同一件:斯特林领,要断供了。
艾德里克没急着下结论。他先把三封信里提到的条目,一条条抄下来,列成一张表。
煤油灯断油——甘纳西线有,拉斐尔线没有,霍尔线没有。
铁料撕约——拉斐尔线有,甘纳西线没有,霍尔线没有。
魔晶原石断供——甘纳西线有,霍尔线也提了。
有意思。艾德里克盯着那张表,指尖在烛火下划过,魔晶断供,三处线报,两处对得上——这条,八成是真的。可煤油灯断油、铁料撕约这两条,三条线只报了一条,另两条线,连一个字都没提。
巴德利凑过来:老爷,您的意思是……
梅尔基奥那只老狐狸,惯会放烟幕。艾德里克道,他要断我,就真真假假搅在一处——真断的,他让黑市和旧部一起喊,喊得满城皆知;假断的,他只让一条线放出来,诱我去查。我要是信了那条,连夜去折腾油坊,把人力、现钱全砸进去,他那儿真掐煤路的手,就没人拦了。我越忙,他越好下手。这叫什么——动错一步,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取过一张新纸:反过来,我要是不动,光等着,那他真断的魔晶、真掐的煤路,就一分不少地落下来了。所以这风声,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得拿三根线,一根一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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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的门,被艾德里克锁了一整夜。
他做的那张表,越填越满。把甘纳西、拉斐尔、霍尔三处的线报,按魔晶、煤、铁、油、退约、涨价六项归拢,每一条都标上出处,再对照着核。凡三处线报里对得上号的,是梅尔基奥真下的手;凡只有一处提到、其余两处毫无动静的,就是烟幕。
炉火在墙角烧着,把账房烘得发暖。烛芯换过三回,那张表上的墨迹,也越压越实。
天亮前,艾德里克盯着那页纸,吐出一口气。
对出来了。他蘸墨,在纸上重重划下几道线,煤油灯断油,是假的——只有甘纳西一条线提到,另两条线没动静,这是梅尔基奥放出来,诱我去填油坊这个窟窿的。铁料撕约,也是假的——拉斐尔旧部那点风声,是他自导自演,好让我以为铁商都跑了,提前降价去抢、去赔。真正对得上号的,只有两条:魔晶原石,确实断了七日的供;还有煤——
他指尖点在那一栏,又补了一笔。
霍尔没写,可甘纳西黑市线上,有一句差点被我漏过去——北线那几家煤商,这几日进出黑市口,脚步都比往常急,有人悄悄往外搬钱柜。煤,要出事了。
煤价真要动了?巴德利心头一紧,那咱们的煤仓——
煤仓有备。三份长约里,煤按揭付、冬夏同价、五年不撤——白纸黑字锁着呢。艾德里克道,真正要命的,是那份请愿书。你细看——它要审账目与魔晶流向。魔晶断了供,账目上却还记着往日的走账,这两样一旦凑到典礼上公审,我工业区账实不符的帽子,就被他扣实了。这才是他请愿书的后手。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声音平缓下来:
所以梅尔基奥这场局,是三层。第一层,魔晶断供,是明的——他要让满城都看见我灯快灭了;第二层,掐煤路,是暗的——趁我忙着应付魔晶,他把煤的根断了;第三层,典礼当天,当众宣布全境能源禁运,是收网的——一明两暗,三连击。前两层是铺垫,第三层才是他要的结局。
巴德利后背一凉:那……咱们如今还来得及么?
来得及。艾德里克把那张表折起来,收进怀里,他算计的是我忙着自证。可我偏不忙着自证——我先把库存清点清楚,把三份长约的分销网盘活,让他这三连击,一拳一拳,都打在铁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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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透了,灰石城的街市上,风声却一点没散。
艾德里克带着巴德利、奥列格,把煤仓、油库、铁料堆,一处一处走了一遍。奥列格记的数,马尔科在一旁拨算盘,一笔一笔,把库存落到纸上。
煤仓,按三份长约的供货量备着,够撑三个月。油库的煤油,还有一月余。铁料堆在矿洞外,五年长约的货,刚到第二批。
煤、油、铁,三样都够。奥列格把账册递过来,粗声道,就算梅尔基奥真断了外头的货,光凭库里这三样,工业区也能撑到过冬。只是——他顿了顿,光有货不行,还得有路。货在库里烂着,跟没有一样。
路,有的。艾德里克点头,分销网四十八份长约,五年质保、供应不断。煤油灯三十银一月,魔晶五十金一枚——这差价摆着,商号心里有秤,他们不会平白毁约自断财路。梅尔基奥能断一时的货,断不了这一纸长效的约。
正说着,账房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甘纳西。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纸皱巴巴的契书,进门没寒暄,往案上一拍:
大人,坏消息。沿线三座煤商,有两座,今儿一早悄悄把约撕了。
艾德里克眼神一凝。
撕约?奥列格霍地站起身,约都签了,白纸黑字,按揭付、五年不撤——他们敢撕?
甘纳西的声音发沉,我去问,那两家的掌柜,一个个支支吾吾,只咬死了说上头有人传话,再给斯特林领供货,就是与行会为敌。约是签了,可他们宁可赔违约的银子,也不敢得罪那尊神。银钱买得动买卖,买不动人家怕掉脑袋的心。
账房里一时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又呜呜地刮紧了。
艾德里克盯着那纸被撕碎的契书残页,半晌没有说话。他刚拼完的图,此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魔晶断了,煤路动了。梅尔基奥的第一拳,已经悄悄地,落在了那些他以为钉死的长约上。
而这张网,此刻才刚刚开始收紧。下月初七,那一声汽笛,怕是要在满地碎契里响了。